这屋子前后通畅,前面面对她们这些“卑贱之人”,用一扇精美的屏风挡着。客人躺在室内的躺椅上,便可透过屏风的暗孔,观赏她们表演时的姿态。而她们却因为外室更强的光线,连内室中人的身形都瞧不见。
后面则通着暗道,客人自那儿上楼,除了老鸨,没人知道客人的真实身份。
……但她认出了这次的客人。
“你不生气?”客人不满发问。
“奴该生气?”她再次拨动琴弦,“旧日事,昔日了。王谢堂前燕,早已与我没有关系了。”
“好一个再没有关系!”客人恼怒。他摔碎一个瓷杯,斥道:“连自己父亲都不在意,你真是个没心肝的人!”
安娘,或者,雪友。雪友并不知对方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这本就不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说到底,对方不过是希望找由头伤害她、攻击她罢了。
“客人说的是。”她有些累了,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然后回屋休息。晚上,她还要为其他客人演奏。
可对方却并不准备放过她。
听着他放炮似的污言秽语,她竟诡异地生出一种庆幸——当年,她竟险些成为这人的妻子。
……
在院里的日日夜夜,与年年岁岁无异。
她的客人走了来、来了走,循环往复,经年过去,又换了新面孔。
她不甘心就此埋没一生,便拼了命想摆脱这里。
她的父母兄弟已流离四方,无法联络,她只能靠自己谋出路。终于——
“姑娘,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这是第七个人同她说这句话。
雪友熟练地维系着笑容,眼中却尽是疲惫:“高郎此言当真?”
——她依旧不想放弃每一次可能。
她终于还是离开院子了。
离开前,她攒的银子被尽数扣下,华服钗环亦尽数留在院里。
她穿着粗布麻衣,最后一次看了眼这个吞噬了她七年生命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想笑。
“——兹者,汴京天现麒麟……应天下罪人,除十恶……其余罪无轻重,并赦之。其有因父兄犯罪……可放还乡里,复为平民。所在官司,不得有留滞。”
天降祥瑞!皇恩浩荡!赦免罪人!
被父母卖进院里的姑娘们,惊恐又同情地看着门口那个仰天狂笑不止、涕泪四下的疯子。
“真可怜啊……”落朱心疼叹道:“雪友姐姐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却……高兴疯了。”
……
院里的雪友,换成了个年轻的小姑娘。
苏州的街道上,多出个帮写书信的娘子。
她常年戴着黑色斗笠,就连写字时也不曾摘下。
她写得一笔好字,价格也公道,遇上拮据的,还会免去代笔费。长此以往,竟连买墨都险些成了问题。
华灯初上,站了一天的她挪着僵直的腿,一步步朝自己落脚的窝棚行去。
她不敢摘下斗笠。
离开楼里后,她尝试过用许多法子养活自己。
卖花、卖鱼、跑腿……
每一种,她都能干出起色。
……每一种,在有起色时,她的摊子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掀掉,闹事的混混指着她,说:“这就是前前任知州的女儿!”
她局促地站在人群中,强撑着镇定的表情。可对方接下来的话,将她打回原形——
“就是那个谋财害命的知州!”
“我爹何时谋财害命过?”
混混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爹没有谋财害命?”他赤红着眼,一步步逼近安娘:“那我爹是自己愿意不拿工钱,就替朝廷拉劳什子运粮船,最后累死在河堤上?”
他向前一步:“我祖母,是自己愿意把箩筐中的稻谷,一半倒在地上,被指纳税不足,走投无路之下,一根麻绳吊死在房梁上?”
他再向前一步:“我母亲,是自己愿意身怀六甲,却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给修堤坝的工人帮工,最后尸骨无存?”
他似乎用尽全部的力气呐喊道:“你的父亲尚有乱葬岗埋骨,我母亲呢?你倒是帮我找到她啊!”
……
她很多年不曾梦到父亲了。
她曾以为,大宋向来厚待文官,她父亲顶多被贬去偏远地方。
却不想原来,在她入楼的那个夜晚,她父亲就已遭遇不测。
……但今夜,她梦到了父亲。
依然高洁,依然清癯鹤骨。
他负手立在小亭中。
“安娘……”
“爹爹!”她迎上亡魂探究的目光:“你到底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