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雨终于停了。乐山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陆屿开车带陈墨出去,绕着岷江环了一圈,陈墨觉得这里的变化非常大,她对自己从小长大的城市感觉非常陌生。他们一起开车去了少年宫附近,然后换装下来散了下步。陈墨都快要找不到路了。
反而是陆屿,很奇怪他竟然离开这个城市这么久,却还记得。他带陈墨走了一条小路,穿过老城区的巷子,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的光芒,墙根还有些青苔。
"你小时候走的是这条路去少年宫。"陆屿对陈墨说。
"你怎么知道?"陈墨看到一些方位,又觉得眼熟,但是路面变化实在很大。
"我当然知道。"陆屿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
因为当他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寻找她的时候,他走了很多次。当他找不到她以后,他每年都回来。她小时候说少年宫后面有一条巷子,春天的时候会落花。他一直都有记得。
少年宫修了一个新的建筑,和以前不一样了,旧楼现在也还在,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学生,是一个真正准备要废弃拆掉的老楼。陈墨觉得这种感觉很特别,她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回到这里,其实她的父母已经搬走,家庭已经分崩离析,对她而言,却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些对她而言比较温柔的记忆。
比如和十四年前的小伙伴一起再回来。
旧楼长了很多的杂草,但是那些桌椅什么的却都还在,穿过那些寂静的花台,陈墨看到了她小时候给同龄小朋友们陪练的教室,很多很多的记忆涌上心头。当他和她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陈墨看到了自己以前经常弹的那台钢琴,它太旧了,但是它竟然还在,它现在应该是等待着报废,已经是一堆朽木了。
"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她问他。
然后和他走到教室里,她指着一个椅子,然后伸手,轻轻擦拭了下上面的灰尘,"坐这里。"
陆屿人高马大的,但是还是坐上去,为她那个擦灰的动作有点忍俊不禁,那个椅子有点摇晃,但是他还是轻笑着说了句:"遵命,小陈老师。"
他把口罩和眼镜摘下来,然后稍微放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废弃的楼很安静,他微微呼了一口气,是那种老楼和泥土花草混杂的味道。
陈墨走到那台破旧的钢琴前,打开钢琴,木头琴键损毁很严重,但是她坐下来的时候轻轻敲击了几个音,走调但还能听出旋律,她坐在钢琴旁边时,整个人就和日常很不一样了。
那台琴其实已经走音了。有一些键的音其实很奇怪,但是更奇怪的是,弹琴的人竟然好像弹了一下就记住了那些走音的琴键的发声,然后换了弹奏的方法,也知道那台琴好听和不好听的在哪里。
当她踩着踏板的时候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老式的缝纫机,但是那不是很违和,她手指微微动的时候流泻出一些简单的音,就好像给这座楼的礼物和主题,就好像给此时此刻时间的主题,那是一首很轻巧的即兴曲,她摸索得高兴又认真,陆屿听出那是一首【fly me to the moon】主题改变的swing风格的爵士乐,在这个特殊的钢琴上演奏出一种很奇妙的效果,虽然琴是走音的,但是她的音符从试探到越来越密集,就好像在那短短的几分钟蹦出一连串似的。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颜,想起的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的场景。
那时候她就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陪练小老师了。
因为和少年宫教琴的老师一个姓,想来大概是不想让她的父亲发现,于是就一直用了个奇怪的假名,和她相处的那些点滴里竟然也完全没想到要知道真名......大约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理所当然在一起的人,也许也会分开。
那后面,八年前的事故后,他完全没想到她会改名,又改回了小陈老师,所以他阴差阳错的完全没有找到过她......
这些大约就都是,命运。
她做音乐的专注无可比拟,可以说是绝对的全神贯注,就仿佛是天然的习惯,与生俱来,这些时刻和平日里的迷糊完全不同,她的每一次演出都是那唯一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