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绥惹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指挥所。
那时百里猛正抱着自己怀里的克西尼亚痛哭流涕,卫敏在一边双手抱胸:“大当家,方才我和你说的,被收编到民兵队伍里来,不止是粮食,物资的供应也是应有尽有,对于此事,您的态度是?”
百里猛见到女儿的一瞬间就什么事都忘了,只哇哇大哭地表示心悦诚服。
薛铭站在一边靠在墙上,看着这令人潸然泪下的父女认亲,愤愤地朝卫敏抛去个眼神。
“总指挥!不好了,三五支队的明绥带兵把前来讨伐的百姓给围了。”一名小兵冲进来禀报道。
卫敏脸色一沉,又情绪一转,悠悠瞟向那泪流满面的络腮胡大汉,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反应。
百里猛的哭声早在听见明绥名字的时候就已停止,心里暗骂明绥这小子刚来就又给自己生出事端,他倏然站起来,对卫敏表态道:“总指挥放心,我现在就去收拾这小子。”
说完,他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克西尼亚的头发,叮嘱她要好好吃饱饭照顾好自己后,摩拳擦掌地朝门外走去了。
“你看,这群人进来还没到一天时间,就干了笔大的,”薛铭迫不及待就像证明自己的未卜先知,又对那前来禀报的小兵抬起下巴:“你说,打晕了不不营多少居民?”
小兵扣扣脑袋:“七八十人是有的。”
“七八十?”薛铭眉毛紧皱,质疑道:“那楼里住不下什么人吧?现场惹事的有多少名土匪?”他脑子里浮现的,是盘龙寨趁着人数优势压倒众人的场景,再不济也得是一比一的人口数量,两大群体惨烈互殴。
结果那小兵回想了一下,答道:“五六个人。”
薛铭差点不敢置信地从墙边滑下来:“多少?”
“五、五六个人......”小兵嗫嚅着嘴。
薛铭骇然,蓦地望向卫敏。卫敏脸上没有丝毫对自己判断成功的骄傲自满,垂着眼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他干咳几声,示意小兵下去,自己坐到一边,嘴里喃喃地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呢?”
通讯器传来了现场的监控视频,明绥的组织部署似乎干脆利落。
监控录像截止的最后一秒,明绥的眼神似有意往监控方位看来。
“感觉如何?”饶是视频里再眼花缭乱,卫敏全程眼神淡淡,只轻飘飘问一句。
薛铭现在满脑袋都是明绥等人飞身制服众人的场景,只品出两个字:“人品不详,战力极强。”
若是能收入我方阵营,军事实力必定大大增强。
薛铭向来不是个会固执己见的人,此刻他毅然决然地拍着桌子:“三五民兵,必须稳稳收编。”
卫敏冷笑一声,视线停在明绥最后一刻的眼神上,那眼神似乎有什么别样的穿透力,戏谑而幽深。卫敏眯了眯眼,放下视频,漠然离去。
第二天,明绥带兵奇袭百姓的传闻霎时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有怀疑卫敏驭下不佳的细小倾向,苗头意指,要求卫敏属下的各个支队退出百姓的领地。
中央力量一旦后撤,地方自治势力必如雨后春笋般噌然冒起,各地局势瞬间不再明朗。
求助讯息从各地驻扎的部队飞了过来,全部落在了总指挥所那张方桌上。
卫敏脸色冷凝,身边所有军官无一不在探讨撤兵的利弊,民心与治理,向来是社会难题,而他一下抓住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致命点——奇袭消息经过封锁后,为什么第二天就能出现在老百姓的饭桌上?
内部有奸细,并且一定有极强的舆论势力助推。
卫敏眉毛轻挑,对薛铭示意拿来跟踪孟照渊这些天的资料。
一经看完,已然是天黑了,他下意识地转脚走到友爱诊所,却被安娜告知今日楚岁秋不在诊所,具体是哪里,安娜摇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薛铭意外地没有注意到卫敏倏忽阴沉下去的脸色,只看着安娜纯净美丽的蓝色眼睛发了愣,竟不自觉出口呢喃一句:“安娜霍夫斯基......”
异常的温柔语调与薛铭平时和自己打闹的贱样大相径庭,安娜上前两步,在那双同样温柔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薛铭忘记了时间。
然后安娜毫不留情地弹动了他的脑门:“你有病?有病来诊所治。”
薛铭痛得踉跄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神,安娜就飞速转身走进诊所,只是那脚步看着,不知为何同样有些慌乱与踉跄。
薛铭揉着自己已经开始红肿的脑门,眼角有些委屈的弧度,别别扭扭地跟过去了。
卫敏还在原地,看着那诊所白色的门,想象中,他已经穿过走廊与楼道,来到地下一层,那个坍缩的黑洞隧道。
2438年,飞行器在空中穿越不息,陆地上运输隧道交错,穿梭在座座大厦之间,光怪陆离间,一个黑色纤细的身影从某处墙壁剥离开来,分离时还带有拉丝,像是在摆脱墙面的粘连。
楚岁秋往前迈一步,最后一丝牵连随即消失不见。
黑色的鸭舌帽下,她沉稳抬头,一座华丽城堡昂然展现眼前,在喧闹的城市繁华中,硬生生隔离出一带田园风光来。
城堡的主人——正在众人的簇拥下抬脚下车,周遭刺眼的灯光不断闪烁,高清摄像机对着他的脸放大特写拍摄。
各家媒体推来搡去:“沈总,请您解释下今日的股市动荡,是否是沈家暗箱操作?”“沈总您怎么看待西北边境线再次缩减,对境内经济局势造成的影响?”“首城的又一黑恶房产巨头倒台,有人怀疑是沈家抽调的资源做的,沈总您怎么锐评?”“请问沈总您是否有进入娱乐圈的打算?”
人群嘈杂,黑衣保镖将所有推搡的记者隔离开,被称呼为沈总的青年对这些话语充耳不闻,步履沉稳地迈上城堡的台阶。
他穿着端正清雅的高定白西装,看起来年纪不过十九二十,身形挺立清瘦,像悬崖边的青松,身边的众人像是呼呼大作的乱风,都想要从这颗青松身上得到些什么,裹挟着他,青松即便驻足悬崖,依旧屹立不倒,孤独而凌冽。
楚岁秋震动,脚步却难以再向前一步。直到那抹身影终于隐匿在城堡内部,保镖无情地把所有人隔绝在外,她这才回过神。
记者们见吃了个闭门羹,警察也带着电棍追了过来,顿时鸟兽四散。
楚岁秋掩下帽檐背身离开,熟稔地钻入一处小径的角落,待尾追人群的警察从自己面前跑过后,她往与众人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避开佣人保镖的眼舌,七绕八绕就进到了城堡内部。
她想过很多次自己要怎么和沈青叶冷静地解释这一切,但当她真实地站在他面前时,孩童般的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反倒是沈青叶,此刻已经松开自己的西装领带挂在一边,坐在自己的书桌边,似是早有预料一般,对楚岁秋温柔一笑:“你还是来了。”
楚岁秋身形微颤,双手握成拳头,脸上挂着泪痕轻声道:“嗯。我知道你在研究时空通道,我找到了。”
“你呀你,”沈青叶抽起两张桌上的纸巾,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张与小秋七八分像的脸庞,替她轻轻擦去眼角盈润的泪,语气似乎在感叹:“还是被你找到时空通道了。“
他曾经努力布置这一切,只想要她远离首城错综复杂的一切,但正如他所料,楚岁秋根本不会偏安一隅放任不管。
所以他将友爱诊所建在了时空通道之上,既给了她逃离的时间,又给了她自由的选择。
只是,他的小姑娘,向来是个正义的小姑娘,向来见不得任何人受伤。
“都长这么高啦,我现在身边的小秋,还是个小丫头呢。”他浅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