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解自己湿透的衣裳。阿沅吓了一跳,猛地别过脸去,耳朵尖烧得发烫。
“你——你干什么?!”
“把衣裳拧干,”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穿着湿衣裳久了要生病。”
阿沅听见了衣裳被拧出水来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拧完一件又一件。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穿好衣裳,转过身来,阿沅才敢把脸转回去。
他把拧干的外袍搭在肩膀上,赤着上身走过来,在她草棚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了。阿沅这才注意到他赤着的上半身——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健美运动员一样的完美体魄,而是布满了伤痕和劳损的痕迹。左边肩膀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愈合之后留下一条蜈蚣一样的凸起;腰侧有几块瘀青,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是被人反复捶打过;手肘和膝盖上都结了厚厚的茧,不是正常的皮肤角质层,而是长期跪着趴着在水里干活磨出来的。
阿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梦里的人心酸。
“你,”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你每天都这么干吗?”
伯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洪水上,像是一匹狼在眺望茫茫的雪原。
“每天都这么干。”
“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歇一歇?”
伯禹沉默了很久。
雨落在他们之间,落在草棚的顶上,落在草棚外面的石头上,落在他们彼此相隔不到两尺的距离里。
“我歇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谁替我去干?”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想说你可以让别人分担,想说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凭什么跟他说这些话?
她只是一个做了个奇怪的梦的人。她不是他的什么人,不了解他的过去,不参与他的现在,更不知道他的未来。她只是一个误入了别人世界的过客,手忙脚乱,格格不入,连衣裳都穿错了。
伯禹站起身,把那件半干的短褐重新套上。
“这里很危险,”他低着头理衣裳的带子,没有看她,“你不要再来了。”
“我说了,这是我的梦——”
“这不是梦!”
他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团火,直直地烧向阿沅。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冷淡和疏离,而是一种阿沅看不懂的、复杂的、浓烈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你看清楚,这水是真的,这雨是真的,这些人也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你不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草棚的边沿,雨水重新浇在他身上,“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如果——”
他没有说完。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了水里,走回了那片浑黄的、波涛汹涌的、永远下着雨的洪水里。
阿沅站起来,追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泥浆灌了她一嘴。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他的手在发抖,她看出来了。从背影都能看出来,因为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震,像是忍着一股巨大到几乎压不住的力气。
“伯禹!”
她喊。
他没有停。
“伯禹!你站到!”
“你莫走!”
她换了江州话,声音尖利,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灼和委屈,在漫天雨幕里像一把刀,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走得比之前更快,像是在逃。
阿沅趴在泥水里,雨水从头顶浇下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冷得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台地上没有人看她。
水里也没有人回头。
只有雨。
只有不停歇的、灰蒙蒙的、像是永远不会停的雨。
阿沅猛地睁开了眼睛。
吊脚楼的房梁,青瓦的屋顶,窗外是江州六月的清晨。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抬起手来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触感让她一僵——她的手指上、掌心里,全是泥。
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泥。
不是江州六月的泥。
是梦里的泥。
阿沅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久到楼下传来妈妈做早饭的声响。
她把那只沾满了泥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攥紧,攥成了一个拳头,泥从指缝间挤了出来,黏糊糊的,凉丝丝的,像是一个来自上古的回答。
“这不是梦。”
他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带着沙哑、带着颤抖、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手在泥里握了一整夜,可她的心跳,比泥还重。
她把拳头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泥巴一点一点地干掉,变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中衣上,落在竹席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扭头去看枕头边。
那块从涂山上捡回来的小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昨晚放的位置上,青白色的石面上,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纹理,在晨光里微微地泛着光。
石头是干的。
可石头的旁边,枕头的布料上,有一个淡淡的、湿漉漉的印记。
是一个手指的印记。
不是她的。
那印记比她自己的手指粗得多、大得多,像是一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攥过这个地方,攥得那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阿沅伸手摸了摸那个印记。
湿的。
凉的。
像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