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江州的。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和伯禹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他教她认大火星,认北斗七星,认天河。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他的心跳声。是一个很遥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是妈妈的。
“阿沅!阿沅!你醒醒!你发烧了!快醒醒!”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江州吊脚楼的木房梁。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梦里的声音,隔了一层厚布。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被子盖得巴巴适适的,可她的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凉丝丝的。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伸手摸了摸阿沅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还在烧!你昨天晚上烧到四十度,吓死我了!你晓不晓得?”妈妈的声音在抖,“我叫了社区医生来,给你打了退烧针,你一直昏睡,叫都叫不醒——”
阿沅张着嘴,看着妈妈。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石头,是泥,是那种黏稠的、厚重的、怎么咳都咳不出来的泥。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汗。不是泪。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样东西。凉凉的,光滑的,有两块,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
她低头一看。
是那两块玉璜。
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上头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上头什么也没有,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她从台地上带回来的玉璜。
不,不是带回来的——是它们自己跟过来的。就像那些泥一样,从那个世界渗进了这个世界,从梦里渗进了现实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眼泪蹭在枕头上,蹭在被子上,蹭在妈妈的手上。
妈妈吓了一跳。
“阿沅!你咋个了?哪里疼?你说话啊!你不要吓我!”
阿沅摇着头,说不出话。她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张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没有章法,没有克制,把所有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妈妈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在,妈妈在。”
妈妈的怀抱很暖,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伯禹的怀抱——伯禹的怀抱是硬的,是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气味。妈妈的怀抱是另一个世界的温暖,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根。
她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妈。”她的声音又哑又糯。
“嗯。”
“我做了个梦。”
“梦到啥子了?”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怎么跟妈妈说?说“我梦见了大禹”?说“我和他在一起了”?说“他等了我三年,我等了他一千零九十五天”?妈妈会以为她烧糊涂了,会带她去医院,会给她做脑部CT。
“梦到爷爷了。”她说。
妈妈愣了一下。
“梦到你爷爷了?”
“嗯。”阿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璜。“梦到他给我讲故事,讲涂山氏,讲望夫石,讲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阿沅的头,叹了口气。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哭了好几天。我知道你想他。我也想他。”她的声音有些涩,“可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看看你,发烧烧到四十度,昏迷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你晓得不?”
阿沅点了点头。
“妈。”
“嗯。”
“我想去涂山。”
“去涂山做啥子?”
“看看爷爷说的那块石头。”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烧还没退,等好了再说。”
“好。”
阿沅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妈妈把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她把玉璜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可她不想松手。她怕一松手,就连这最后的一点东西都留不住了。
妈妈关了灯,出去了。
阿沅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粗,被烟火熏得发黑。她看着它,忽然想起台地上那个棚子的棚顶。棚顶也是木头的,也是被烟火熏得发黑的。两个世界,同一根房梁。不,不是同一根。是两根不同的房梁,隔着四千年,可它们都是木头,都被人用斧头砍过,用刨子刨过,被烟火熏过。它们是一样的。
人和人也是一样的。
四千年前的人会哭,会笑,会爱,会疼。四千年后的人也一样。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黄的,褐的,嵌在掌纹里,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她把手放在心口,放在那两块玉璜上。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太累了,累到一闭眼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因为她知道,梦不在那里。梦在另一个世界,在台地上,在灶台旁,在那个她煮汤、他喝汤的地方。她要去那个世界,才能见到他。
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去。
她不知道下一次睡着的时候,她会去哪里。是江州,还是台地?是她那张铺着竹席的床,还是那个用茅草和树枝搭成的棚子?是他的怀抱,还是妈妈的怀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不管能不能去,她都要去。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她把玉璜攥得更紧了。
“等我。”她在心里说。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可她在说。一遍又一遍的,像一个念珠,数着心跳,数着呼吸,数着从江州到那个世界的距离。
咚,咚,咚。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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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烧退了。
妈妈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白粥很烫,冒着热气,米粒开花了,稠稠的,闻着就很香。她坐起来,端着粥碗,喝了一口。舌头被烫得发麻,可她没嘶气,就那么端着碗,让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
“妈。”
“嗯。”
“我今天还是想去涂山。”
妈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倔得跟头牛一样。随你吧。”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妈,我都二十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