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在台地上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把每条沟渠、每段堤坝、每处正在施工的河道都看了不下三遍。他用木棍测量堤坝的坡度,用手捏碎泥土检查夯实程度,站在水里看水流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他的随从们跟在身后,竹简换了一捆又一捆,刻刀磨秃了好几把,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阿沅觉得他像一把尺子,精确、冰冷、不留情面。
可她同时也觉得,他像一口井。表面上看不见波澜,可底下有很深很深的水。那些水不会涌出来,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冷的,凉的,不会流动的。
那天傍晚,伯禹从下游回来的时候,身上又添了新伤。不是干活时划的——干活时划的口子在手臂上、手掌上、肩膀上,他从来不躲。可这次伤在腰侧,一道长长的淤青,从肋骨一直蔓延到髋骨,紫得发黑。阿沅蹲在他面前,用葛布沾了温水,轻轻地敷在淤青上。他的肌肉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怎么弄的?”她问,声音很轻,可她咬着牙。
“木桩倒了,砸了一下。”
“木桩怎么会倒?”
“没打稳。”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古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是火。是那种压了很久、烧了很久、快要灭了可还没灭的火。
“伯禹。”
“嗯。”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哪里有一点?你从来不会打不稳木桩。你打了三年的木桩,每一根都钉进去几尺深,连石生都说你钉的木桩连洪水都冲不垮。你告诉我,木桩怎么会倒?”
他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到远处的水上,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阿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很累。不是身体累——他的身体从来都是累的,她已经习惯了。是心累。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没人可以分担、可还必须继续扛的累。
“弃今天跟我说了一些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什么事?”
“朝中有人想夺我的治水权。”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谁?”
“共工氏。”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起伏,可阿沅听见了他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恐惧和愤怒更深、更重、更沉的东西。是疲惫。是那种“我已经在拼尽全力了,可还有人要拆台”的疲惫。
共工氏。阿沅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共工氏也是治水世家,和大禹的父亲鲧是同时代的人。鲧治水失败被杀了,共工氏还活着,还在朝中有权有势。他们一直在等机会,等伯禹失败,等帝舜把治水的差事交给他们。
“弃说,”伯禹的声音很低,“共工氏在帝舜面前进谗言,说我治水三年,耗费了大量民力物力,可洪水还没退。他们说我的疏导法不行,说我是走我爹的老路,说再让我治下去,天下就要完了。”
阿沅的手攥紧了葛布。“他们胡说。”
“我知道。”
“那帝舜信了吗?”
伯禹沉默了一会儿。“帝舜没信。可他说,他需要看到更多的进展。他说,如果明年汛期之前,水位还不能降到安全线以下,他就要重新考虑治水的人选。”
明年汛期之前。阿沅算了算时间——不到一年。不到一年的时间,要把洪水降到安全线以下。伯禹挖了新渠,引了水,下游的水位降了一半。可上游还在下雨,山上的积雪还在融化,汛期一到,水位还会涨。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她也不知道。史书上没有写这些细节。史书只写了“禹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写了“导九河,定九州”,写了“天下归心”。史书不会写他腰侧那块紫黑色的淤青,不会写他深夜坐在堤坝上、一个人看着水发呆的样子,不会写朝中有人想夺他的治水权、他在前面拼命、有人在后面捅刀。
“伯禹。”
“嗯。”
“你不会失败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伯禹。”她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已经挖了新渠,引了水,下游的水位降了一半。因为你还有石生,还有那些民壮,还有姒明瑶,还有弃,还有——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动。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阿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睡。她躺在伯禹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睁着眼睛,看着棚顶的茅草。月光从草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银白色的刀。她在想共工氏。她在想那些想夺他治水权的人。她在想,如果伯禹失败了,会怎样?他会像他爹一样,被押到羽山,殛杀。她不能让他那样。她不能。
她轻轻地从他怀里爬起来,把兽皮毯子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她穿上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蹑手蹑脚地走出棚子。
台地上的月光很亮,银白色的,把一切都照得像蒙了一层霜。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几块还在发光的木炭,在黑暗里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快要合上的眼睛。阿沅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把木炭拨了拨,加了几根细柴。火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她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火发呆。
“睡不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竹简,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睡不着。”阿沅说。
弃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竹简放在石头上。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弃。”
“嗯。”
“共工氏是什么人?”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想知道谁要害他。”
弃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陶片,放在火上烤了烤,等陶片热了,才开口。
“共工氏是姜姓部落的首领,世代治水。他们的法子和我爹一样,用堵。”伯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沅转过头,看见伯禹站在棚口,披着兽皮毯子,赤着脚。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目光落在弃脸上,又落在阿沅脸上。
“你醒了?”阿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不在,睡不着。”他的声音很低,可阿沅听见了。她的脸红了,低下头,拉着他的手,走到灶台前坐下来。弃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
“共工氏,”弃的声音很平,“是帝舜的老臣。鲧治水的时候,共工氏是副手。鲧失败了,共工氏没有被罚,因为他只负责一小段河道,那段河道没有出问题。后来帝舜把治水的差事交给了伯禹,共工氏心里不服。他觉得,鲧的儿子都能治水,为什么他不能?”
“因为他只会堵。”伯禹的声音很硬,“他堵了二十年,水越堵越大。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法子不行,因为他一承认,就说明他治了二十年的水都是白费功夫。”
弃点了点头。“所以他要在伯禹成功之前,把伯禹拉下来。如果他拉不下来,他就想办法让伯禹失败。伯禹失败了,帝舜就会换人。换谁?换他。”
阿沅的手攥紧了衣角。“他会怎么做?”
弃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是那种——想了很久、可还没想明白——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