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蹲下来,阿沅把伯禹扶到石生背上。石生站起来,背着伯禹,一步一步地朝台地走去。水没过了他的小腿,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拔萝卜,可他走得很稳,很慢,一步一步的。
阿沅跟在后面,扶着伯禹的背,不让他从石生背上滑下来。她的手还在发抖,可她的脚步很稳。她不能乱。她乱了,他就真的危险了。
他们走了一刻钟。雨小了一些,可还是下着,不大不小,绵绵密密的。石生把伯禹背到棚子里,放在干草褥子上。阿沅蹲下来,解开他腰上的葛布条,看了看伤口。血止住了,草药敷在伤口上,黑乎乎的,看不出颜色。她重新把葛布条缠上去,缠得更紧了一些。
“石生。”
“嗯。”
“你去煮汤。热的,什么都行。”
石生点了点头,出去了。
阿沅坐在伯禹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从水里上来没干的那种凉,是那种——失血过多、体温在下降的凉。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把他捂热。可她的手也在凉,她的脸也在凉,她整个人都在凉。
“伯禹。”她轻轻地叫他。
他没有应。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呼吸很重,很慢,胸膛缓缓地起伏着。
“伯禹。”她又叫了一声。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血丝,可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阿沅。”他的声音很轻。
“嗯。”
“别哭。”
“我没哭。”
“你在哭。”
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湿的。全是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以为那些是雨水,可她不在雨里了。她在棚子里。棚子里没有雨。
“我没哭。”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动。他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阿沅。”
“嗯。”
“那道缺口,不是水冲开的。”
她的手僵住了。“什么?”
“缺口边缘有刀砍的痕迹。有人用刀砍了木桩。木桩断了,堤坝才垮的。”
阿沅的脑子嗡的一声。不是水冲开的。是有人用刀砍的。有人故意破坏堤坝,故意让缺口扩大,故意让伯禹去堵——不,不是让他去堵,是让他去死。站在那个最危险的地方,水最深的地方,木桩最容易倒的地方。如果他没躲开,那根木桩会砸在他身上。如果他没站稳,洪水会把他冲走。如果他运气不好——她不敢想了。
“伯禹。”
“嗯。”
“是谁?”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可我知道,这不是意外。”
阿沅攥紧了他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哭。她不能哭。哭了就没有力气了。她要找出那个人。那个想杀他的人。她不能让他再受伤了。她不能。
那天晚上,伯禹发了高烧。
石生用湿葛布敷在他额头上,可体温还是降不下来。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不停地说着胡话。阿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她听见了一个字——“爹”。他在叫他的爹。他在梦里见到他爹了。
阿沅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凉的。两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捂不热谁。可她不肯松手。她怕她一松手,他就真的走了。
“涂山氏。”石生站在棚口,声音很低,“大人他……”
“他不会死的。”阿沅的声音很平,“他不会。”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在棚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沅没有回头看他。她看着伯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头,看着他的嘴唇。她在数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慢,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往上爬。她不知道他还能爬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沉下去。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你答应过我,你不会死的。你答应过的。”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那种动,是无意识的、细微的、像是在回应她的动。她感觉到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伯禹。”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出了声。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可她叫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火,不是炭,不是余烬。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点光,可那光太近了,近到他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在。”
“我在。”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了一些,没有那么重了,也没有那么慢了。阿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脸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他的手也变热了。像是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把他捂热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他的烧退了。额头上的湿葛布换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一次拿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额头,是温的。不是滚烫的,是温的。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应。他睡着了。他的眉头松开了,眉心的川字不见了,他的嘴唇不再干裂了——她用手指蘸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涂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嘴唇没有那么干了。
她靠在他身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的肩膀很宽,很硬,像石头。可她知道那不是石头,是肉,是骨头,是血管,是心跳。他的心跳还在。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