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呼啸而过,天空泛着浓重的墨黑色,吹得人衬衫鼓出大半部分,也不得不逆着风往前走。
方述白站在落地窗前,映出光点的玻璃杯装满了冰块,随着手中摇晃的动作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看过路人在风中垂死挣扎并不有趣,他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对着桌面上的手机答道。
“最近这几天下雨,我就不出门了。”
从工厂回来之后,方述白识趣地没去打扰齐聿怀,安安分分上了半天班,然而直到下班齐聿怀也没搭理他。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机,上面正有人发来狗子的照片,看起来是在输液。
“那怎么行!”电话那头传来咋咋唬唬的抗议声,“我好不容易挑了个特殊日子开酒窖,难道你就不好奇我爸千禧年放那的葡萄酒什么味儿?那酒跟我同岁了都!”
方述白手腕转动,将那半杯鸡尾酒送入口中,泛着甜味的酒在唇齿间泛开:“你要是晚出生几天就好了。”
电话那头学着方述白的语气,惟妙惟肖道:“你要是会说人话就好了。”
接着又催促:“快点的啊,这次你是真得来,我专门让人淘来了上乘的宝贝,你保准儿喜欢。”
冰块划入口中,方述白齿间稍一用力,冰凉的触感在喉间化开。
“倒是说话啊,又搁那儿装掉线了是不是?”电话那头冒着一股毛头小子的味儿,说起话来十个字得至少连读两个音才得劲,吊儿郎当的,“我可跟你说,他们那些人早都到了,是哥们你就赶快来给我捧场啊,我让人在门口等着你!”
方述白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磕在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落地窗外车流不断穿行,天色早就已经暗下来,偌大的房间里只开一盏吊灯,昏暗灯光悄无声息地爬上他肩膀,说不上的安静。
他捏着手腕,眼看通话页面消失后,他又拿起手机打开聊天框,一字一句地打出几个字,发送。
良久,手机再次陷入黑暗。
·
与此同时,医院的灯光也很昏暗,透着刺骨的冰冷。
楼道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在闪烁,看样子是接触不良,照得走廊里的人也跟不锈钢排椅一样苍白。齐聿怀须得暗自用力,才不至于从椅子上面滑下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从哪有阴风掠过后背。
他双肘搭在膝盖上,低头靠在握成拳的双手前,全身都靠这一点支撑。手上攥着皱皱巴巴的病历单,他目光失焦地盯着地面出神。
那病历单折成好几份,大部分都用订书机订起来,旁边座位还放着医院专用的CT袋,但现在都零零散散地放在手边,新的与旧的混在一起,乱作一团。那是妈妈入院以来的检查记录。
终于,他撑着身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近在眼前的病房。
冰冷的白炽灯下,影子一步步跟随着他的脚步,推开门,病房内躺着的人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苍白的床单衬得她嘴唇更白,搭在身前的双臂像老桦木棍子似的没有生机,看起来完全是将死的模样。
齐聿怀已经忘记是如何走到她面前的了,只是感觉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进去,眨眼功夫便站在病床前。他四肢僵硬,蹲下身来,动作卡壳般一顿一顿的,半跪在病床边,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我的聿怀。”
女人双眼都凹陷进眼眶里,每说一个字都透出疲态,但还是抬起快要失去力气的手,轻轻抚摸着齐聿怀的脸颊。
不知是生病太久,还是她本身就不舍得用力,那双手动作轻柔,就连替齐聿怀拂去眼泪时也是。
“应该还有办法的,”原本还好好的,可齐聿怀一开口,声音就哽咽起来,说出去的每个字都在微微发颤,“一定还有办法治好的……”
他明明记得以往这个时候都很冷静,过去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可此刻却只想将头埋进那病床里。
女人回握住他的手,头稍稍偏向床边:“没、没关系的,这都是命。”
“我们现在就转院……”
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女人那张疲惫的脸忽然被火苗点燃,渐渐的,火苗越蹿越大,大到逐渐吞噬那张熟悉又病态的脸,齐聿怀试图用手扑灭烧到脸上的火,却感受不到一点灼热的感觉。
在烫到刺眼的大火中,女人张开嘴,夹杂着呜咽,只有凑近仔细听才能听出个一二。
她说:“聿怀啊……我的儿子。”
大火势头越发凶猛,吞噬了越发不清晰的病床,吞噬了齐聿怀的一切,冷风又不合时宜地窜过胸膛,激得他忍不住打一个哆嗦,他想大叫一声,不料醒过来了。
齐聿怀睁开眼睛时气喘吁吁,周身都是冒出来的冷汗。
阳台窗户大开着,冷风伴着簌簌声窜进来,难怪在梦里也会觉得冷。
他半个身子都陷在躺椅里,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入睡的。手边放着的那杯热水早已泛凉,连白汽都不再往上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