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聿怀顺着他手,低头一看围在身边的衣服,当即羞愧难当地扶了扶额头。
仔细想想,梦果然不是梦,他确确实实给自己堆砌了个全是方述白味道的窝。
这让他有些羞赧,甚至不想承认,但“证据”就摆在眼前,齐聿怀“在劫难逃”,只能装糊涂蒙混过关:“烧糊涂了,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还以为是梦呢。
方述白小心将那些被扯进被窝的衣服一件件抽出来,按顺序叠好,放到一旁,大概是捂了太久,触手可及都是齐聿怀覆盖在衣物上的温度。
他看破不说破,重复着他的话:“好,是烧糊涂了。”手却已经探进被子,毫不费力就找到齐聿怀冰冷的双手,轻轻握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的手心温热干燥,热得齐聿怀不由得往怀里靠了靠。
齐聿怀只是含糊地又“嗯”一声,赶紧顺着台阶下来,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任由方述白摆弄。他确实有点烧糊涂了,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种……连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事。他隐约记得半梦半醒间,身边实在太空了,理应该有个人,可能就想抓住点熟悉的东西,好填满他那份由生病而被放大的不安。
方述白不再追问,只是动作更轻柔了些,将热水袋又往里挪,分毫不差地放在齐聿怀同样冰冷的脚边,又把被子重新掖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要往厨房走去,但还没迈开腿,垂下去的手腕忽地被拉住。
他回过头,看见的是烧得稀里糊涂的齐聿怀,正稀里糊涂地试图挽留他:“你去哪儿?”
方述白俯视着他,迎上他那双泛起潮红的双眼,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楚看到齐聿怀乌黑又明亮的眼底,其中还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他平日里藏着的清冷都被高烧与情潮刷薄了,一旁眉尾的那颗细痣恰到好处,添了不少平时注意不到的柔和。
他精瘦的手腕微微用力,似乎还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这样的齐聿怀他从未见过,方述白突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他回握住齐聿怀骨节分明的手掌,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轻得像怕惊扰到这温存,声音放低:“我不走,电饭煲里煮了粥,我去给你盛一点。”
齐聿怀也没料到自己会挽留,他明明知道方述白哪儿也不会去。
顺着方述白的话,他也只好放手,却又在撤离的那一瞬间慢了半拍:“好吧。”
齐聿怀蒙着头,在被窝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不想让人听到似的。
他也不知道脸上的潮红是高烧所致,还是方才的举动促使,只听方述白似乎轻笑了一声,心情愉悦地趿着拖鞋,往厨房走去。
齐聿怀向来善于管理情绪,近些日子来,就算他内心多么汹涌澎湃,显露在表面的情绪也都是淡淡的,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跟他谈恋爱一定很没意思,也就方述白还乐在其中。他从未像今天这般主动过,连自己也料想不到。
理所应当,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理所应当。
齐聿怀这么劝慰自己,捂着有些发蒙的额头,撑着身子坐起来,第一步就是先找手机。他一天没看消息,习惯性检查公司那边有没有工作要做。不过工作没等到,他一打开手机屏幕,好几条未接来电赫然摆在正中央,来电的是化验机构的负责人。
如今材料材送过去没几天,怎么会这么早就给结果?
他划开手机屏幕,聊天框里果然有化验机构负责人在白天发来的消息,条数不多,但内容占了满屏。
齐聿怀大致扫过一眼,渐渐攥紧了手机。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鸣笛声,不一会儿,方述白端着一杯还打着旋的药剂回来,另一只手还拿着退烧药片和一小碗白粥。
“来,先把药喝了。”
他走上前来,又将齐聿怀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将温热的药杯递到他嘴边,褐色的药汁味道十分冲鼻,齐聿怀皱了皱眉,但还是就着这个姿势,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苦。”
药刚喝完,他便哑着嗓子冒出一个字,看起来发烧都没喝药痛苦。
“知道苦。”方述白将空杯子顺手放在一旁,剥开早已准备好的水果硬糖,抵着包装纸塞进他口中。带着浓烈青柠味道的糖瞬间冲淡了口腔里的苦涩,接着,方述白又舀起一勺寡淡到令人发指的白米粥,“再吃点东西垫垫,你应该一天都没吃饭。”
齐聿怀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他的确没什么胃口,在方述白正经的眼神和白粥之间来回看了看,还是勉强张开口,顺着汤匙咽下一口白粥。幸好,令人发指的白粥正好合齐聿怀现在的口味,温热的米汤滑入喉咙,煮得恰到好处,守着空城计将近一天的胃总算有了些暖意。
他就这样靠在方述白怀里,半阖着眼,一口一口被喂着喝完了小半碗白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伴随着两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粥喝了大半,齐聿怀终于耐心散尽,抬手推开了那陶瓷碗,连同白粥一起被拒之门外。方述白也不再勉强,抽出纸巾仔细擦掉齐聿怀嘴角的一点水渍,指尖不经意蹭过下巴,皮肤依旧有些烫手。
剩下的白粥被方述白喝尽,算作应付晚饭了。齐聿怀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良久才说:“会被我传染的。”
“没关系,我不会生病——再量一次体温吧。”方述白说着,重新拿出体温计,用力甩了甩后才递给齐聿怀,让他自己夹好,顺势在身边坐下,没再离开,只是伸手连人带被子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齐聿怀没力气说话,也懒得动,索性把全身重量都靠过去,脑袋枕在他肩窝。他动作缓慢地扯开衣领,露出大片白净的脖颈,温度计夹在腋下时不像以前那么凉,方述白事先用手暖过,到处都是方述白身上干净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你想睡觉吗?”
齐聿怀眨着眼睛,尽管睡了十多个小时,他还是越睡越困,疲累地盯着一旁掖好的被角。
方述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头靠着头,轻声问:“有什么事?”
齐聿怀白天睡觉只不过是为了把病熬走,就算睡不着也硬睡,这样做的结果也很简单——临到晚上就理所应当地睡不着了,只能清醒地体会发高烧的感觉。
“没什么,就是躺了一天,难受。”他左思右想,好不容易吐出了真心话。
方述白收回手,却没起身离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俯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齐聿怀的额头,温度还是有点高。他叹了口气,半边身子越过齐聿怀,撑着床沿,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便携的小投影仪。
“躺着别动,”他手上摆弄着投影仪,说道,“找部片子看,分散一下注意力,总比干躺着难受强。”
这投影仪还是公司年终奖发到手里的,齐聿怀平时对看电影没什么兴趣,连剧都不追,只是偶尔看看纪录片当作睡觉前的放松项目,这投影仪带回家将近一年,要不是今天突然拿出来,他差点就忘记还有这玩意了,方述白也是随手翻找东西时注意到的。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启动声,按照说明书捣鼓半天后,咔嗒一声响,一束亮度正好的光打在墙壁上。他拿着遥控器坐回床上,被子重新掖好边边角角,将两人拢在同一个温暖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