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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坍缩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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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火化同意书,野狗最后看了一眼祁鸿梅。

他觉得不真实,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躺着,而非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即将被推入火化炉。

立果儿和野狗并排坐着,没有人说话,安安静静的,直到火化结束。

野狗被工作人员叫了进去,刚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现在就只剩下骨头和灰了,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野狗的泪从眼眶无声跌落,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位名叫祁鸿梅的女人了。

他带上工作人员提供的手套,上手去触碰,还能感觉到温度,就好像人的体温,他透过骨灰,最后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温度。

工作人员将他们捡好的骨头压碎,和骨灰一并装到之前选好的骨灰盒里,盖住。

野狗签了字,接过那个盒子,盒子没有温度,甚至还有些物体本身的凉意。他应该再买更为昂贵的骨灰盒,也许就能将余温保留下来了,即便只是保留得长一会儿。

立果儿看着抱着骨灰盒的野狗缓步走出来,骨灰盒上面放着黑布包起来的遗像,他脸部和手上的伤格外醒目。

她心里莫名感觉很潮湿,就像阴霾的雨季持续了数月之久。眼前这个遍布伤痕的人失去了他最亲的亲人,死亡不仅带走逝者的血肉,也蜕去了活人的皮,用最无情的铡刀,将人的感情活生生斩断。

野狗抬头看向立果儿,看向她背后的警察,他走近几步,将骨灰盒郑重地交给立果儿,跟着警察离开了。

立果儿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去,楼道被无限拉长,光斑在弥散跳跃,而手里抱着的骨灰盒越来越沉重,好似她托着的不是轻飘飘的骨灰,而是千万钧重的天地。

离开时,立果儿碰到了再度赶来的姜酊,他从冬瓜和灰兔那里得知出了事,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姜酊看了眼立果儿抱着的骨灰盒,问她:“害怕吗?怕的话放我车上。”

立果儿摇了摇头,她确实不怕。人怎么会怕离开的亲人呢,即使他们化为了灰烬,这是野狗妈妈的骨灰,是一个人的全部。

“我去派出所,你去哪儿先送你回去?”

立果儿再度摇头,不知为何她没有说话的欲望,还是勉强自己开了口,“我自己回家。”

姜酊摸了下她的头顶,以示安慰。那一刻立果儿没来由地想到了墨琛,想到了樱桃。

立果儿将骨灰盒带到家里,放到茶几上,旁边的遗像依旧包裹着,她蹲着看了一会儿,起身拿了个橘子放在前面。不知道祁鸿梅喜不喜欢吃橘子,没听野狗说起过。不过这是她有的最后一个橘子了。

紧接着,她动身前往医院。不知为何一路上都不顺,先是司机走错了路,然后被一辆轿车追了尾,人都没事但车撞得有些狠,她被“丢”在路边,一时之间有些迷茫无措。

她查了路线,有一个公交站点离她不远,等了半刻钟上车后她坐在最后的位置,心里默默祈祷安然无事,没成想快到医院的时候,公交车跟一辆旅游大巴车发生了剐蹭。

两车的人都下来了,在路边上吵吵嚷嚷。

最后的一段路不远,立果儿没有理会那些吵闹,径自走了去。

只是当双脚站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

这一路的“暗示”或者说是“警告”有何深意?她敢面对结果吗?那一会儿的功夫,她脑子里想起很多,木赫真的出事了吗?死去的哥哥会来带走他吗?又真的恨他“害死”了自己吗?木赫跟野狗相识的那一架只有一心求死吗?父母以及妹妹有多看他一眼多关心他一分吗?他还有着留恋吧?对这个看起来很糟糕的世界。

到最后,立果儿近乎绝望地意识到死亡的威力。在生与死面前,人不过是卑微的蝼蚁,生不由人决定,死也无法掌控。

在混沌之上,立果儿心里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如果哥哥不恨木赫,请把他送回来吧,让他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些时日,让他也试着去发现足够多能令他留恋的人或事。

最后,在这样的“祈愿”中,立果儿迈开了步子。她找到冬瓜和灰兔,他们刚接通跟野狗的电话。

灰兔跟她挥手示意,冬瓜则哭丧着脸,语气里带着哭腔,“哥……木赫哥,木赫哥交代,你多照应他妹……他,他最不放心的就是他妹妹……”

听到这话,立果儿心下一紧张,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木赫真的出事了……怎么会?

她想起木赫的笑,狡黠的笑,他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可能躲不过死神的狩猎呢?还是说,木赫的哥哥真的怨他?

但紧接着,她就注意到灰兔脸上闪过一丝干坏事的心虚。这样看来,冬瓜的神色语言着实有些夸张,只不过在人的慌乱中被忽视掉罢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说道:“别逗他了,又要哭了。”

对面半晌没回复,冬瓜也知道玩笑不能开大了,忙不迭地说:“好了好了狗哥,木赫哥已经没危险了,你赶紧来吧。”

“冬瓜……”野狗咬着牙说道。

“不是我们不是我们,是木赫哥生气,让我们跟你说他挂了让你长长记性。”冬瓜赶紧解释,“不过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确实危急,还好伤口没那么深。”

挂了电话,几人没等到野狗,却先等到了木赫的爸爸。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身着深灰色风衣。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那一刻,立果儿脑海中有了木赫哥哥的形象。

男人神情严肃,特别是在看到冬瓜他们几人后,脸上的不悦甚是明显。

男人跟医生说了些话,接着往病房走去,冬瓜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该跟上去。

犹豫片刻,还是悄悄“尾随其后”。

男人站在病床一米开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木赫,木赫脸色惨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神色憔悴,脖子上还有包扎的绷带。

“怎么回事?”

即便任谁都能听出话语中浓烈的不满和斥责,木赫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好像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习以为常,淡淡回复道:“不小心摔在美工刀上了。”

冬瓜几人不可置信地放大瞳孔,如此拙劣的谎言。

令他们更加意外的是,男人并没有对这个回答深究或是质疑,什么样的答案与他而言并不重要。

“明天除夕,你就是要搞这一出?”

这话一出,病房里安静得听得到一根针,跟着进来的几人退也不是,说话也不是。

木赫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并没有反驳。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跟不三不四的人切断联系?”

听到这话,“不三不四”的人有些无地自容,冬瓜抿着嘴一言不发,眼神四下乱飞,灰兔则缓缓退到冬瓜身后,以防被“误伤”,立果儿则按耐着怒火。

父与子本就如此不平等的关系之上,还要被加上如此恶意的揣测,处于劣势的人该有多艰难。

立果儿不想理解木赫迄今为止保持的沉默,可她知道,她知道木赫一些痛苦的经历,即便只是道听途说的部分,就足以理解他此时缄默的由来。

但同样经历失去亲人的家人,饱受过一样的痛苦,为何反而不能理解彼此呢。活下来的木赫也是受害者,伤痛不应该被划分等级,可他承受的,一点儿也不比丧子之痛要轻。

“爸,他们是我朋友。”木赫难得地和男人争辩了一句,但随着男人的眼神变得愈加冷峻,在这样的威严之下,木赫收敛了目光,不再说什么了。

这是他少有的辩解或者说是发声,自从哥哥离世后,他在这个家里,在亲人面前,就失去了话语,他默默地接受了所有,憎恨也好,厌恶也罢,他一并照单全收,这个家需要一个“发泄口”,他就咽下这份苦楚,哥哥的死需要一个“罪人”,他就扮演起这个角色。

谁让他是活下来的那个,谁让他还活着。

“我会让奶奶家的阿姨过来,从今天晚上开始照顾你,‘寸步不离’,你奶奶她很担心你……你要是不蠢就好好留着这副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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