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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今是昨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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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如同完成了一项极其疲惫的任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终结感,沉声道:“就这样,过了三年,我得救了。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觉非堂内陷入了死寂。

方曦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叶舒羽默默地抚摸着方曦因抽泣而起伏的背脊,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谢沉璧与葛蔓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与深切的怜悯。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如何在那样的境遇下,保持神智不灭。

而谢清商,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那两句“说下去”中用尽了,此刻只能怔怔地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儿子。

母亲那饱含痛楚与怜惜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再次刺痛了方煦。

不,不是这样的,娘,您的阿煦,从来都不是这样被动的人,他不是会认命的人。

方煦挣扎着,犹豫着,最终,他开口了。

“那几年,我过得很痛苦。”他此生从未如此坦白,“他们送来的东西只够吊命。我永远也吃不饱,浑身无力,无法反抗,像一只被圈养的……牲畜。”

方曦的抽泣声更重了。

“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可是有一天,凭着那一点有光,我居然在靠近水洼的石缝间,发现了一棵小小的果树。

“我思考了很久,想它到底是怎么来的,想它怎么居然能在这样几乎没有光的环境中长出来的。后来我想起来,我被囚禁的时候,身上有一个佩囊,里面有很多,我一个……友人,送的东西,有枣子。”

那个“友人”脊背微僵,抿紧了唇。

“我就猜,大概是我哪次发狂的时候,拿着那个佩囊乱甩,把枣子甩出来,掉了在那个有一点薄土的地方,它凭着那一点点土,一点点水,一点点看不见的阳光,慢慢地长起来,在石缝里扎了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我那个家里唯一的客人。”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中,语速变得缓慢:“我等了它两年。等着它从幼苗抽出枝叶,开出不起眼的花,再等着它……结出青涩的、小小的果实。我猜对了,它真的是枣树。

“我数着它的果实,计划着什么时候可以吃,可以吃多久,才能支撑得更久一些。”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然后,在每次那个会无相功的人到来的前两天,我会吃掉两个果子,用这一点点多出来的力气,将地牢中那洼池水,以内力淬炼成至寒的冰气,再将它们强行贯注于自己全身的经脉之中……然后,让那个人,将这份馈赠,连同我的内力一并吸走。”

他停了下来,拿起小几上的盖碗喝了一口水。

话音一落,堂中便只剩下或急促、或压抑、或带着抽噎的呼吸声。

“那棵果树瘦小,养分也不足,结的果很少,大都在很小的时候就掉下来了。这三年间,真正成熟、可供利用的果实,前前后后,一共只有……二十四个。

“可是就是这二十四个果实,帮助我,完成了我的复仇。”

“十二道!”方煦沉寂已久的眼底像是忽然注入了光彩,“十二道凛冽的寒冰之气,已经深植于那个人体内。它们会像毒蛇一样潜伏,侵蚀他的经脉,冻结他的气血。

“不管他是谁,无论他躲在哪里,最终——他必将以最痛苦的横死,来回报我这三年,暗无天日的折磨!”

话音落下,再无余声。

谢清商全身都在颤抖:“所以,你身上这缠绵不去、深重入骨的寒毒,竟不是司徒弘所为,而是因你……自行淬炼寒气所致吗?”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传来方煦低沉到几乎难以听闻的回应:“……是。”

一个“是”字,砸得谢清商几乎直不起腰。

她猛地垂下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庞。

再开口,是强忍的泣音:“就为了恨一个人,你如此……出卖自己,你就不想想明天……想想你的爹娘吗……”

明天?

叶舒羽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有些恍惚——她在井底初遇的那个丁冲,哪里像是有明天的样子?

方煦没有回答。

他无法回答。

那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直面、无法剖析的过往。那段记忆里充斥的不仅仅是痛苦,更有一种将自身也异化为复仇工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想,穷尽此生,他大概也不会忍心,更没有勇气,将那时彻底沉沦于绝望与仇恨深渊中的自己,赤裸裸地展现在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面前。

堂内陷入一片悲恸的沉默,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沉重的心事与对方煦遭遇的震撼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葛蔓,在听到谢清商清晰吐出“寒毒”两个字时,脸上骤然掠过的、极其强烈的紧张与惊疑。

她猛地站了起来,对着屏风的方向开口:“葛蔓不才,于医道略知皮毛……不知可否方便,让我为少主诊一诊脉?”

一切都合情合理,就像是一个好学的大夫不愿错过罕见的病例。

方煦没有回应。

谢清商没有犹豫,也没有抬头,直接做了决定:“那就有劳姑娘了。” 她加重了语气,“阿煦,让葛蔓姑娘给你看看吧。”

想到葛蔓是叶舒羽的挚友,方煦心中的抗拒更甚,但他无法,也无力在此时违背母亲的要求。

他沉默地向软榻的一端挪动了一下身体,低声道:“……有劳姑娘了。”

一截手腕从屏风下方的缝隙中伸了出来——手腕之上覆着一条素色的软巾,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皮肤。

葛蔓快步上前,侧身立在屏风之外,用自己宽大的衣袖覆住左手手背,然后才轻轻托住方煦那覆着软巾的手腕,右手三指隔着那层柔软的布料,精准地按在了他的脉门上。

她的指尖感受到了那布料下皮肤的冰凉,以及……一种极其微弱、异于常人的脉搏跳动。

她凝神细诊,半晌,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着的探究神情慢慢褪去,只剩凝重。

最终,她不动声色地收回双手,后退一步:“多谢少主。抱歉,是葛蔓学艺不精,见识浅薄,见笑大方了。”

说完,她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姿态依旧端庄。

只是,在她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无人发现她那双此刻正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双手,以及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涛骇浪。

谢沉璧一直在沉思。

最初的惊骇与心痛缓缓退潮,理智重新归位,他再细细品味方煦方才的每一句话和用词,便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故事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所有可能指向特定人物的线索都被刻意抹去,连仇恨似乎都已无处安放。

他盯着屏风:“阿煦,你这个故事,讲得倒是条理清晰。只是,你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最关键的东西?”

方煦的呼吸一滞。

谢沉璧冷笑一声:“看来你爹确实没有看错你,你是真爱护你那个好大哥啊。可以为他假死死,被他关了三年也似乎无所谓。现在,你亲娘被他下毒,逼到不得不假死脱身,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能在这里吱都不吱一声,把他摘得干干净净!”

“舅舅你说什么?!”方曦倏然从座位上站起,脸上血色尽褪,“什么被他关?娘又怎么被下毒了?您昨晚不是告诉我,娘只是病得有些重,有些恍惚了吗?怎么……怎么变成下毒了,被谁下毒?”

谢沉璧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支支吾吾,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谢清商。

谢清商依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要替他解围的意思。

没有得到援助和回应,谢沉璧积压的愤怒终于冲垮了理智。

他不管不顾地嗤笑起来:“小曦儿,你只知道你二哥刚被我们从地牢里救出来,那你猜猜看,我们是从哪里把他救出来的?嘿嘿嘿……你肯定猜不着!关了他三年的那个石牢,就在鹤鸣山庄的后山上,都没出山庄的围墙!听清楚了吗?就在你家后院里!”

“舅舅……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曦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叶舒羽立刻站了起来,而坐在方曦身边的葛蔓反应更快,已抢先一步将浑身颤抖的方曦紧紧护入怀中。

叶舒羽快步走到谢沉璧面前,抓住他的手肘,五指用力收紧,语气急促:“谢阁主息怒!有话,我们慢慢说,冷静下来再说!”

然而,方曦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挣脱了葛蔓的怀抱,一步上前,直接站到了谢沉璧的面前,仰头看着他,哽咽着要求:“舅舅!你说清楚!不要骗我,不要再瞒着我!告诉我……告诉我实话!全部!”

谢沉璧扫视了一眼沉寂如死的谢清商,又看了一眼屏风后沉默如石的身影,冷笑一声:“好啊,小曦儿,你想听实话,舅舅就告诉你实话!你听清楚了——

“关住你二哥方煦三年的石牢,入口就在鹤鸣山庄后山的荒园废井之下!

“而你娘,之所以之前会精神恍惚,最后不得不假死脱身,是因为她被你的好大哥方见明,长期下了西域传来的剧毒‘荼罗’!

“但是你的好二哥,他自己的命可以不要,为人子的孝道也可以不顾,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要在这里遮遮掩掩,粉饰太平,想帮那个白眼狼把屁股擦干净!

“现在,你懂了吗?!”

方曦感觉自己的世界在眼前寸寸碎裂。

她强迫自己回视着谢沉璧,哽咽着问:“所以,舅舅您那时,忽然那样针对大哥,是因为……因为我娘的事情?”

“不然呢?!” 谢沉璧几乎是吼了出来,“他几乎害死了我的姐姐和外甥!我只叫他一声白眼狼,已经很客气了!若是摆开来说,他方见明就是个……”

“沉璧!”一直沉默的谢清商猛地抬起头,厉声喝断了他。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刀。

谢沉璧被姐姐这声厉喝震得忽然瑟缩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姐姐一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回头再看看方曦,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与后悔。

这个由他亲手撕开的、血淋淋的烂摊子,似乎已经超出了任何人能控制的范围,谁也收拾不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觉非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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