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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及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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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十四年,九月十九,宜嫁娶,宜冠笄,宜出行。

长安城的秋天是从银杏叶开始黄的那一天算起的。丞相府门前的两排老银杏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碎金,铺得巷子里像是撒了金箔。

季祈安蹲在将军府后门的台阶上,就着天光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里的人。

铜镜是母亲吴氏年轻时候用的,边缘锈了一圈,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雾。但没关系——她知道自己今日是得体的。靛蓝色的窄袖胡服,领口绣着暗色的卷云纹,是去年在东市的成衣铺子里一眼相中的。她攒了整整半年的银钱,又跟白芷师姐赊了两个月的人参钱才凑够。料子算不得上乘,但胜在剪裁利落,穿在身上衬得人格外精神。

她把腰带又紧了紧,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才站起身。

周妈从角门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怀里:“二姑娘,拿着,别饿着。”

“周妈,我吃过了——”

“你哪里吃过了?”周妈瞪她一眼,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今儿个天没亮就去司天台当值,下了值又去抓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当我不知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主母今日又克了半月的月例,说是要给三姑娘添秋装。你且先吃着,晚上的饭我给你留着。”

季祈安没有接话。她把油纸包妥帖地收好,朝周妈弯了弯嘴角:“我知道了,您别担心。”

周妈看着她的笑,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二姑娘打小就这样,不哭不闹,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别人家的姑娘在这个年纪,哪个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娇养着的?偏偏她家二姑娘——

“快去吧,”周妈别开眼,挥了挥手,“别误了时辰。”

季祈安应了一声,转身沿着巷子往丞相府的方向走。

将军府和丞相府只隔了一条巷子,走过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条路她走了无数回——去司天台当值要走这条路,去东市给母亲抓药要走这条路,偶尔去大皇女府上送星图也要走这条路。她熟悉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棵老树,甚至知道哪一段路的墙根下有蚂蚁窝,哪一面墙上的爬山虎长得最密。

可今日的巷子格外热闹。

丞相府门前车马如龙,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车帘掀开,下来的不是簪缨世族的夫人小姐,便是朝中重臣的家眷。仆从们脚下生风,引着客人穿花拂柳地往府里去,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笑。

季祈安贴着墙根走,尽量让自己不起眼。

但她这身靛蓝色的劲装在满目的绫罗绸缎里,实在太过扎眼了——扎眼的原因,是太素了。

“哟,这不是将军府的二姑娘吗?”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后颈。

季祈安的脚步顿了顿,抬起头。

台阶上站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为首的那个她认得——礼部侍郎家的嫡子,赵彦之。此人仗着家世在长安城里横行惯了,最爱干的事就是踩低捧高,拿别人的短处寻开心。

赵彦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靛蓝色的劲装上停了一瞬,嘴角翘起来,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声音对身旁的人说:“你们瞧瞧,将军府的姑娘,来参加丞相府的及笄宴,就穿这个?”

他身旁的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有男有女,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将军府又不是没有体面衣裳,怎么二姑娘穿成这样?”一个穿粉裙的姑娘掩着嘴,声音细细的,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该不会是主母忘了给她做吧?”

“你懂什么,”另一个接话道,“我听说将军府主母连月例银子都克扣,二姑娘平日里还要靠典当东西过活呢,能有一身完整的衣裳就不错了。”

笑声更大了。

季祈安垂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但面上仍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木然的神情。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奚落。从记事起便是如此——庶出的身份,不受宠的母亲,严苛的主母,这些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身上,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她的月例银子确实被克扣了大半,她确实要靠帮人抄写文书来贴补家用,她这身衣裳确实比不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衣角。

但那又如何?

她抬起头,对上赵彦之挑衅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赵公子说得对,我确实家境贫寒,穿不起更好的衣裳。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不卑不亢地落在他身上,“丞相府设宴是为了庆贺叶大小姐及笄,赵公子若是对宾客的穿着有什么不满,不妨去跟丞相大人说,让他设个‘衣裳查验处’,不够华贵的都拦在外面。”

赵彦之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不卑不亢地顶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

“好!说得好!”

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少女并肩走来。当先一人身着鹅黄襦裙,头上斜簪一支碧玉簪,面容明丽,眉宇间英气勃发,行走间裙裾生风,正是户部侍郎温崇之女温时晏。此女生性豪爽,行事利落,颇有乃父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风骨。

落后半步的那位,一身月白长衫,通身上下不饰珠翠,只腕间一枚羊脂玉镯,气质温婉沉静,如空谷幽兰,正是文学世家林氏一门的掌上明珠林听晚。林家世代书香,林听晚自幼浸淫典籍,诗书满腹,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从容端方的气度。

“温大小姐、林大小姐——”赵彦之的脸色变了变,连忙拱手行礼。

温时晏看都没看赵彦之一眼,径直走到季祈安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转头对赵彦之说:“赵公子,我瞧着祈安这身衣裳挺好的,靛蓝色衬她的肤色,剪裁也利落,比某些人花里胡哨的打扮顺眼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赵彦之身上那件绣满金线的锦袍上掠过,嘴角微微一撇,补了一句:“穿得跟个金元宝成精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显摆家底的,不是来赴宴的。”

赵彦之的脸涨得通红:“温时晏,你——”

“时晏说得是。”林听晚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声音轻柔如潺潺流水,却字字分明,“及笄之礼,乃女子一生之重,贵在心意诚挚,不在衣饰华靡。祈安与青溪素来交好,这份情谊千金不换。赵公子若只以衣冠取人,倒有负圣人‘以礼待人’之训了。”

赵彦之被两个姑娘夹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温家和林家在长安城的根基深厚,他得罪不起。他恨恨地瞪了季祈安一眼,一甩袖子,带着几个跟班先进了府门。

“呸,什么东西。”温时晏冲着赵彦之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揽住季祈安的胳膊,“别理他,一条狗吠得再大声,你也犯不着跟它一般见识。”

季祈安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没跟他一般见识。”

“那就好。”温时晏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近了看她,压低了声音,“你今日这身确实好看,比上次见你时精神多了。就是太素了——回头我让母亲给你打支簪子,嵌颗碧玉的,配你这身正好。”

“不用——”

“别跟我客气,又不是给你的,就当是提前送你的及笄礼。”温时晏大手一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说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顿,飞快地看了季祈安一眼。

季祈安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

林听晚走在另一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进去吧。我听说今日安国夫人做正宾,她的及笄礼当年可是长安城一桩盛事,及笄服上绣了九百九十九朵牡丹,每一朵的花蕊都是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温时晏立刻被勾起了兴趣:“真的?那得多少珍珠啊——”

三个人并肩往丞相府里走。温时晏走在中间,左右各挽着一个,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季祈安走在她们中间,听着温时晏絮絮叨叨,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来。

长安城的秋天真好。银杏叶落在肩头,像是谁轻轻拍了一下。

芙蓉园里已经布置妥当。

正中的主位后面是一座八折的山水屏风,屏风上绘着青绿山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屏风前设了案几,上面摆着及笄礼所需的钗冠、衣裳和醴酒,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钗冠上镶着拇指大的东珠,衣裳用的是蜀锦,醴酒的酒器是一对白玉觞,在日光下莹莹生辉。

两侧的宾客席次按尊卑排列,早已坐满了人。园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混着桂花的甜香,沁人心脾。教坊司的乐师坐在角落里,调着琴弦,偶尔蹦出几个零落的音符。

温时晏拉着季祈安和林听晚在靠前的位置坐了。她们三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温家和林家的地位摆在那里,丞相府的人自然不敢怠慢,特意给她们留了视野最好的位置。

“青溪怎么还没出来?”温时晏伸长脖子往屏风后面张望,“我都等不及想看她今日的及笄服了。”

“及笄礼要等正宾到了才开始,你急什么。”林听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季祈安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园门口瞥了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她知道。

就在这时,园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纷纷起身,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是大皇女殿下来了!”

“快看快看,大皇女亲自来参加叶大小姐的及笄宴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谁不知道大皇女和叶大小姐自幼青梅竹马,当年叶大小姐还救过大皇女的命呢,这份情谊,旁人哪比得了?”

“可不是嘛,都说叶大小姐早就是内定的大皇女妃了,及笄宴一过,估摸着就要下旨了……”

季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她抬起头,看见沈惜枝从园门口走进来。

大皇女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乌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又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贵气。她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女,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沈惜枝身上的那股气度攫住了。

那是天家才有的气度。

从容,矜贵,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却又不像寻常皇族那样高高在上、拒人千里。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目光在园中扫过——

然后落在屏风后面。

那个方向,是叶青溪更衣的地方。

季祈安看见沈惜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像是深冬的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暖融融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又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火,整个人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连嘴角那抹淡淡的笑都变得真切了。

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

在丞相府的花园里,沈惜枝来找叶青溪的时候,是这种眼神。在大皇女府上,叶青溪来赴宴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在长安城的月色下,她们并肩走在街上的时候——

永远是这种眼神。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殿下。”温时晏站起来行礼,林听晚和季祈安也随之起身。

沈惜枝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在林听晚和温时晏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祈安也来了。”

“殿下。”季祈安垂首行礼。

“不必多礼。”沈惜枝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已经又飘向了屏风后面,“青溪呢?还没出来?”

“还在后面准备呢。”温时晏笑嘻嘻地说,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殿下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您要等正宾到了才来。”

沈惜枝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色,轻咳了一声:“本宫……恰好路过。”

“路过?”温时晏眨了眨眼,故意拉长了声音,“殿下的府邸在城东,丞相府在城西,这路也绕得太远了吧?”

“温时晏。”沈惜枝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听晚在旁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季祈安也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环佩叮咚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丞相府的执事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叶大小姐入席!”

乐声起。

屏风缓缓向两侧拉开,叶青溪从后面走了出来。

满园寂静。

她今日穿了及笄的正装——一身绯红色的深衣,广袖长裾,衣料上绣着金线勾勒的云纹和凤尾,走一步便漾开一层细碎的光。乌发如瀑,只在发尾系了一根红绳,额间贴着一枚花钿,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愈发灼灼其华,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不,画里的人也没有她好看。

季祈安听见身旁的温时晏倒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我的天,叶青溪今日也太好看了吧……”

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叶青溪身上,却又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一寸——

落在了沈惜枝的脸上。

沈惜枝看着叶青溪,眼底的光比方才更亮了。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之重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只是那样安静地、专注地看着。

那一刻,偌大的芙蓉园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像秋天的蝉鸣,断断续续,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瞧瞧大皇女的眼神,这还用说吗?”

“听说当年大皇女中毒,是叶大小姐不顾安危舍身相救,从那以后,大皇女就再也看不上旁人了。”

“可不是,这桩婚事陛下和皇后都是点了头的,只等及笄礼一过,就该走礼部的章程了。”

季祈安垂下眼,安静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清冽甘甜,可她喝进嘴里,却觉得有些苦。

她又喝了一口。

及笄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安国夫人作为正宾,为叶青溪加笄、赐字。叶青溪三拜三兴,跪、拜、兴、再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端庄优雅,无可挑剔。整套礼仪行云流水,像是练了无数遍。

整个过程中,沈惜枝都端坐在宾客席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叶青溪的身影,片刻不离。

季祈安坐在一旁,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切。

她想,这真好。

叶青溪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而沈惜枝也值得最好的一切。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忽然想起许多天前的一个下午。

那是几日前的事了。

季祈安的及笄礼。

说是及笄礼,其实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主母王氏打发了一个婆子来偏院,手里托着一根素银簪子,那簪子样式老旧,连花纹都磨平了,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婆子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来,面无表情地说:“主母说了,二姑娘今日及笄,这是主母赏的簪子。二姑娘及笄礼已毕,往后更要谨言慎行,莫要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说完,把簪子往周妈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有正宾,没有赞者,没有醴酒,没有及笄服,没有任何仪式。

只有一根素银簪子,和一个连门都没进的婆子。

周妈捧着那根簪子,气得浑身发抖。季祈安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接过簪子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留着换药钱吧”,便去司天台当值了。

她的生辰和叶青溪只差一天。一个九月十八,一个九月十九。

昨日她在司天台整理了一整天的星图,陆衡之师兄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白芷师姐塞给她一包补气血的药,她收了,说谢谢。

没有人知道昨日是她的及笄礼。

也没有人在意。

季祈安从不觉得及笄有什么要紧。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有没有那根簪子,她都是她。可今日坐在这芙蓉园里,看着满堂宾客为叶青溪庆贺及笄,看着沈惜枝满心满眼都是叶青溪的样子,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不是因为那根素银簪子。

是因为——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祈安?”

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林听晚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林听晚小声问,手探过来碰了碰她的额头,“有些凉。”

“没有。”季祈安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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