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叶青溪胳膊上的纱布,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疼吗?”沈惜枝问。
叶青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惜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指腹从叶青溪的脸颊上缓缓划过,带着心疼,也带着无奈。
“青溪。”沈惜枝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语气里的责怪并没有完全散去,“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叶青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知道。我不该爬树,不该让祈安替我受伤——”
“对。”沈惜枝打断了她,“你不该爬树。时晏和听晚拦了你,你不听,这是你第一个错。你从树上摔下来,祈安为了救你受伤,这是你第二个错,也是最大的错。祈安替你扛了罪,挨了十板子,这是你第三个错。”
叶青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沈惜枝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但最让我生气的,不是这些。”
叶青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沈惜枝看着她,目光里有责怪,有心疼,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最让我生气的是,你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刻,我不在你身边。你受了伤,我却不能第一时间护住你。”沈惜枝的声音有些哑,“青溪,你是我的未婚妻,你出了事,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叶青溪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伸出手,拉住了沈惜枝的袖子,攥得很紧。
“殿下,我错了。”叶青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爬树,不该让祈安替我受伤。祈安她……她怎么样了?”
“太医说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但要养一两个月。”沈惜枝说,“她背上的伤很重,紫苏在给她上药。”
叶青溪的身体颤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吊在脖子上的胳膊,看着那层厚厚的纱布,忽然觉得自己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去看看她。”叶青溪说。
沈惜枝摇了摇头:“她现在不能动,太医说要静养。你等她好些了再去。”
叶青溪点了点头。
沈惜枝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了抱。叶青溪靠在她的肩上,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沈惜枝没有推开她,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了,别哭了。”沈惜枝的声音很低,很轻,只有叶青溪能听见,“祈安不会怪你的。她那个人,从来不怪任何人。但你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做事之前,先想一想后果。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叶青溪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沈惜枝松开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
“回去吧。”沈惜枝说,“好好养伤。过两日我再去看你。”
叶青溪点了点头,跟着采苓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看了沈惜枝一眼,目光里有歉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惜枝朝她点了点头。
叶青溪转身走了。
沈惜枝回到后院,推门走进季祈安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沉水香的味道混着药膏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季祈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紫苏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守着煎好的药,见沈惜枝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殿下,药已经煎好了。”
“给我,你下去吧。”沈惜枝说。
紫苏应了一声,把药碗递给沈惜枝,退了出去。
沈惜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季祈安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忍疼。嘴唇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是她自己咬破的,挨板子的时候咬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痕。
沈惜枝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痕。
季祈安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
“别动。”沈惜枝按住她的肩膀,“太医说你不能乱动,趴着。”
季祈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沈惜枝把帕子收回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祈安。”她说。
“嗯。”
“今日的事,你不该一个人扛下来。”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青溪的胳膊在流血。时晏和听晚要是也受了罚,没人照顾她。我皮糙肉厚,挨几板子不碍事。”
沈惜枝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沈惜枝说,“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太医说你这次伤得不轻,要养一两个月。一两个月不能去司天台,你母亲的药钱怎么办?你就没想过?”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惜枝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季祈安的枕边。
“这个月的俸银,我先替你支了。”沈惜枝说,“你母亲那边的药,我也会让人按时送去。你只管好好养伤,旁的不用操心。”
季祈安看着那个锦囊,喉咙有些发紧。
“殿下——”
“别跟我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沈惜枝打断她,“你替青溪挨了十板子,把砸毁月季的罪责揽了下来,还替朝廷画了水车的图纸。这点银子,是你应得的。”
季祈安不再说话了。
沈惜枝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汤,送到季祈安嘴边。
“喝药。”
季祈安就着她的手喝了。药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说苦,只是默默地咽了下去。
沈惜枝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很轻,很耐心。药碗见底的时候,沈惜枝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季祈安含着蜜饯,甜味在嘴里化开,把药汤的苦涩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沈惜枝把药碗放在桌上,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好养伤。”沈惜枝说,“等你好了,我还有事要你做。”
季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惜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季祈安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沈惜枝没有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沉水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混着药膏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季祈安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和将军府里枣树的声音不一样。
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