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的事处理完,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工匠们还在田边收拾工具,水车已经重新转了起来,吱呀吱呀的,叶片带起的水花在暮色里泛着白光。
沈惜枝让紫苏去传话,说今晚回大皇女府用饭,犒劳大家。温时晏第一个响应,拍着手说饿死了饿死了,林听晚站在她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季祈安本想说不去了,但温时晏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往马车那边走,嘴里念叨着:“你都泡了一下午的水了,刚刚还淋了雨,再不回去换身干衣裳,明天肯定要生病。”季祈安被她拽着,没有挣开,也没有拒绝。
她和温时晏、林听晚坐同一辆马车。沈惜枝和叶青溪坐了另一辆,走在前面。
马车里,温时晏一上车就开始说话,像被关了许久的话匣子突然打开了,叽叽喳喳的停不下来。
“祈安,你这几日都没来大皇女府,你不知道,南疆国那个长公主可气人了。”温时晏一边用帕子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说,“说话阴阳怪气的,看着就不像个好东西。殿下陪着她在宫里转了一天,我在旁边听着,气得牙痒痒。”
季祈安靠在车壁上,听着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过殿下应付得挺好的,那人想套话,殿下句句都给挡了回去。”温时晏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没喊你吗?殿下说让你好好养伤,不许我们打扰你。青溪本来想去找你看水车图纸的,殿下都说再等两日。”
季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你也别怪我们没喊你。”温时晏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不是不想喊你,是怕你伤还没好全,又跟着折腾。”
“我知道。”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没有怪你们。”
温时晏这才放心地笑了,又开始说别的事。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祈安,你有没有觉得,殿下和青溪越来越有默契了?南疆长公主说了一句什么,殿下和青溪同时开口,说的还是一样的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啧啧,我跟听晚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季祈安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
“是吗?”她说。
“可不是嘛。”温时晏没有注意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点涩意,自顾自地说着,“听晚还跟我说,这叫心有灵犀。你说她们是不是——”
“时晏。”林听晚忽然开口,打断了温时晏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温时晏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季祈安一眼,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温时晏有些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祈安,你今晚想吃什么?大皇女府的厨子做的蟹黄狮子头,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不过太医说你不能吃发物,我让厨房给你做清蒸的。”
季祈安笑了笑:“都好。”
温时晏见她没有不高兴,又恢复了话痨的本色,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大皇女府厨房的拿手菜。季祈安听着,偶尔应一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马车经过将军府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季祈安忽然开口:“时晏,停一下。”
温时晏愣了一下,让车夫停了车。
“怎么了?”
“我在这儿下。”季祈安说,“太晚了,我怕周妈担心。大皇女府那边,你帮我跟殿下说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去。”
温时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听晚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便没有多问。
“那你路上小心。”温时晏说,“回去喝碗热姜汤,别着凉了。”
季祈安点了点头,掀开车帘下了车。马车重新驶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她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尾灯在雨丝里模糊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推开将军府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