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进来,那女子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一壶温好的酒端了上来,几样精致的菜肴摆了一桌。那女子替季祈安斟了一杯酒,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子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杯中的酒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季姑娘,无意冒犯。”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本名慕容璟和,是南疆国的长公主。之前在将军府,多有叨扰。”
季祈安愣住了。
南疆国的长公主。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这几日温时晏在马车里说的、白芷师姐在司天台提的,那个入宫觐见皇帝、说话阴阳怪气的南疆使者,就是南疆国的长公主。可那个人不是应该在驿馆里、在宫里、在沈惜枝的接待名单上吗?怎么会站在这里?怎么会在她的偏院里躺了那么多天?
她忽然想起宋今禾的那些伤,想起那些暗卫,想起她醒来时警惕的眼神。她以为她只是被仇人追杀,或者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所以才受了那么重的伤,所以才不敢暴露身份。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是什么长公主。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日在将军府,多谢你救了我。”她说,“我的人查到你的身份后,便让人留意你的行踪。今日在醉仙居门口看见你,便跟了过来。”
季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不辣,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季祈安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驿馆里的那个使者又是谁?”
慕容璟和放下酒杯,看着窗外。对面沈家老铺的匾额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那个弟弟,容不下我。”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活着,就是对他皇位的威胁。所以这次出使,他在路上安排了死士。我的护卫拼死护着我逃了出来,我躲进了长安城,倒在了将军府后门的巷子里。”
她转过头,看着季祈安。
“然后你捡到了我。”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夜里宋今禾浑身是血地蜷在墙角,想起她昏迷中握着她的手说“不要离开我”,想起她醒来后打了她一巴掌,想起她后来靠在床头、安静地翻着书的样子。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上背着这样的故事。
“驿馆里的那个,是我弟弟派来的冒牌货。”慕容璟和说,“他让人假扮我,混进长安,想趁我没有暴露身份之前,以我的名义完成出使,然后回到南疆,再找个理由把我除掉。这样,他就名正言顺了。”
季祈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慕容璟和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很小,很轻,贴在窗纸上,很快化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渍。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纷纷扬扬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纸屑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慕容璟和看着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
“季姑娘。”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忙,你会来吗?”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回答。
慕容璟和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窗边,喝着温热的酒,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上渐渐白了,屋檐上白了,对面王家老铺的匾额上也白了。没有人说话,但那份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