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天,彻底变了。
二皇子沈煜登基的消息传遍了九门,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旨意——前朝旧臣或关或贬或杀,新帝的心腹纷纷上位,朝堂上换了一拨人,乌泱泱地跪在新帝脚下,山呼万岁。没有人敢说话。宫门还封着,城门口盘查更严了,街上巡逻的兵士比平日里多了三倍,铠甲锃亮,刀锋闪着寒光,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连话都不敢多说。
季祈安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没有去丞相府——那里已经烧了,她亲手放的火。她也没有去大皇女府——大皇女府现在是什么光景,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沿着空荡荡的长街,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将军府。偏院的灯还亮着,周妈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像是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没有点灯。黑暗中,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被那场大火烤干了。她只是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但那腥甜的气息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上,温热的,黏腻的。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黑暗里,等着那股腥甜慢慢退下去,等着身体里翻涌的气血慢慢平息。
药效已经退了。白芷师姐说过,药效一退,她会比平时虚弱十倍。她现在是连站都站不稳了,但她没有吃最后一粒药。那是她最后的保命符,她不能现在就用。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坐了多久。直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地响,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
她没有站起来。她知道是谁来了。
太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季副尉,接旨吧。”
季祈安撑着门板,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手在发抖,连呼吸都在发抖,但她站直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宣旨的太监,两个捧托盘的内侍。太监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见季祈安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衣襟上的血迹,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目光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宫里的人,什么没见过?
“季副尉,接旨吧。”太监又说了一遍,展开圣旨。
“……丞相叶衍谋反,罪在不赦。季氏祈安深明大义,拨乱反正,功在社稷。特封昭武副尉,赐宅邸一座,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
季祈安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月光,看着月光里自己单薄的影子。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砸在她身上,像是石头,又像是灰烬。
“臣,领旨谢恩。”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太监听见了,点了点头,把圣旨递给她。
季祈安接过圣旨,攥在手里。圣旨的卷轴是玉做的,冰凉冰凉的,硌得她手心发疼。她没有打开看,也没有再说什么。
太监从托盘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铜制的,上面刻着“昭武副尉”四个字,沉甸甸的。季祈安接过令牌,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宅邸在东城安平巷,已经收拾好了,季副尉随时可以搬过去。”太监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假,“陛下说了,季副尉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识,日后必是国家栋梁。”
季祈安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