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若棠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季祈安嘴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动作很轻,很稳。
“她需要换衣裳。”姜若棠看了看季祈安衣襟上的血迹,“身上怕也有伤。我帮她看看。”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把季祈安轻轻放在榻上,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听着姜若棠轻微的吸气声,听着她偶尔停顿的沉默。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门开了。姜若棠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
“她身上全是伤。”姜若棠的声音有些哑,“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腰上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手臂上有刀痕,是被人划的。背上还有旧伤,是杖伤,痂已经脱落了,但疤痕还在,一条一条的,像是永远都消不掉了。衣裳我替她换过了。”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走进去,在榻边坐下来。季祈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青色的,是姜若棠带来的。衣襟上的血迹没有了,手上的伤被纱布缠好了,头发也被重新束过了。她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瓷像,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慕容璟和握住她的手。季祈安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她什么时候能醒?”慕容璟和问。
“明日。”姜若棠说,“她现在太虚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季祈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日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竹叶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小手在招手。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身上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裳,不是她的。手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
慕容璟和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她看见季祈安醒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
“醒了?”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喝点粥。”
季祈安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但她尝不出来。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祈安。”她叫了她一声,“你跟我回南疆吧。”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在这里,只会把自己耗死。”慕容璟和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光在烧,“跟我回去,好好养伤。”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等长安的事了了。”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我一定会去南疆找你。”
慕容璟和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我等你。”慕容璟和说,“不管多久,我等你。”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早饭的时候,姜若棠端了几样小菜进来,在桌边坐下。她看着季祈安,目光不像之前那样疏离了,多了几分担忧,也多了几分认真。
“季姑娘。”姜若棠叫了她一声,“那瓶药,你服下之后,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白粥,看了很久。
“没有味觉了。”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茶是苦的,水是淡的,饭菜是什么滋味,我吃不出来。”
姜若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去。慕容璟和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什么也没有说。
屋里安静极了。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日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三个人中间。
季祈安端起粥碗,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没有尝出味道,但她知道,这粥是甜的。因为慕容璟和放了红枣和枸杞。因为姜若棠熬了一个早晨。因为这碗粥,是有人在乎她的证明。
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
“我该回去了。”季祈安说,“城里那边还有事。”
慕容璟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程安送你。”
季祈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程安已经备好了马车,站在竹林边上等她。季祈安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姜若棠的声音。
“季姑娘。”
季祈安停下来,回过头。
姜若棠站在门口,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那个药,你不能再用了。”姜若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再用一次,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程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慕容璟和说“我等你”,想起姜若棠说“再用一次,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她没有怕。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她也不想用,可那些事情摆在她的面前了,只有她能做,她如何能袖手旁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