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让陛下这样不肯放手?”季祈安的声音很轻,“我已经祝陛下和叶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还要臣如何?”
沈惜枝看着她,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漫出来。她知道季祈安说的是真心话。季祈安从来都是真心祝福她和叶青溪的。从及笄宴那天起,从更早的时候起,季祈安就从来没有跟她争过什么。不争宠,不争位,不争她的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做她该做的事。可她越是如此,沈惜枝越觉得自己亏欠了她。但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亏欠做事。
“季家军。”沈惜枝说。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了季祈安的心里。
“你父亲季怀远虽然被贬,但季家军十万将士只听季家的号令。”沈惜枝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大哥季云峥远在边关,手握重兵,朝中谁不忌惮三分?”
她顿了顿,走近一步,看着季祈安的眼睛。
“而你,季祈安,你是季云峥的妹妹。只要你在长安一日,你大哥就会念着这份情,季家军就会是朕最坚实的后盾。”
季祈安的脸色白得像纸。
“所以,陛下要我留在长安,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季家军。”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很想说不是,想说她留季祈安在长安,不仅仅是为了季家军。可她说不出。因为她知道,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季祈安都不会信了。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季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还是歪歪扭扭的,手背上的疤痕像一条蜈蚣。她用左手盖住右手,盖了很久。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告退。”
她转过身,走出了东暖阁。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却怎么也握不成拳头。那只手已经废了,连愤怒都握不住了。
紫苏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季祈安没有看她,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一下一下地回荡。
沈惜枝站在窗前,看着季祈安的身影穿过院子,穿过那道月洞门,消失在宫墙后面。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她没有给季祈安和离书。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知道季祈安为她做了太多,知道她欠季祈安的。可她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愧疚做事。她需要季家军。她需要季祈安在长安。
她松开窗框,走回案前,坐下。桌上的文书还摊着,她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越来越大。
马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穿过院子,走过那株挂满青果的桃树。慕容璟和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回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另一盏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季祈安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桃树枝桠在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整条长廊染成了灰蓝色。
“手该换药了。”慕容璟和说。
季祈安嗯了一声,把右手伸过去。
慕容璟和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药膏和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旧的纱布。动作很轻,很慢。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疤痕还在,新生的皮肉嫩得发红。她把药膏涂在上面,用指尖轻轻抹匀,然后用新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回去。
季祈安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地划过,没有说话。
慕容璟和把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一个结,抬起头,看着季祈安。
“她不同意?”慕容璟和问。
季祈安摇了摇头。
慕容璟和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把季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那就再等等。”慕容璟和说,“总会有办法的。”
季祈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她说。
慕容璟和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
“晚饭想吃什么?我去让她们做。”
季祈安想了想。“都行。”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祈安。”
“嗯。”
“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没有等季祈安回答,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
季祈安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看了很久。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桃树枝桠沙沙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换好药的右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