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枝转过身,走出了土地庙。紫苏跟在她身后。沈惜枝站在庙门口,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想起季祈安离开长安的那天,从偏殿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右手的纱布被血浸透,对她说“沈惜枝,我们互不相欠”。她那时候没有追上去。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季祈安。
回宫之后,沈惜枝下了一道旨意:叶青溪禁足丞相府,无旨不得出府。她没有说期限,也没有说原因。旨意传到丞相府的时候,叶丞相跪接了,苏婉宁站在旁边,脸色灰败,一句话都没有说。叶青溪没有接旨,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谁都不见。苏婉宁站在门外,敲了两次门,里面没有回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温时晏和林听晚没有走。她们站在土地庙外面,看着卫昭熄灭火把,看着他走出来。
“祈安在南疆,是不是?”温时晏的声音很轻。
卫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温时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还好吗?”
卫昭他顿了顿,“主上说,如果你们想去南疆找她,就尽快。”
温时晏愣了一下。林听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尽快”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温时晏心上。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尽快,没有问季祈安到底怎么了。她不敢问。她怕听到答案。
林听晚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温时晏停下来,没有回头。
“卫昭。”她的声音很哑。
“在。”
“替我们转告你家主上。我们很快就去。让祈安等我们。”
卫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时晏和林听晚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他转过身,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南疆。长公主府。
那棵桂花树种下去之后,季祈安的身体好了一些。只是好了一些,不是好了。她依然昏睡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但醒着的时候,她喜欢去凉亭里躺着,看那棵小小的桂花树。慕容璟和让人在凉亭里放了一把躺椅,铺了厚厚的褥子,盖了软软的毯子。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扶着季祈安过去,让她躺在那里晒太阳。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池塘里的锦鲤慢悠悠地游着。季祈安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着头顶那棵桂花树。树还很小,不到人腰高,枝头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慕容璟和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奏折,没有批。她看着季祈安,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璟和。”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慕容璟和放下奏折,凑近了一些。“嗯。”
“南疆真的不会下雪吗?”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她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她看着慕容璟和,嘴角还弯着。
“不会。”慕容璟和说,“南疆的冬天不下雪。”
季祈安点了点头,目光从慕容璟和脸上移开,落在那棵桂花树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慕容璟和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
“如果下雪呢?”
慕容璟和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南疆不下雪,从来不下。但她知道季祈安问的不是南疆的雪。季祈安问的是长安的雪,是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冬天。
季祈安没有等她回答。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慕容璟和听见了。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慕容璟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她伸出手,握住季祈安的手。季祈安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石头。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季祈安没有睁眼。她的嘴角还弯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远的梦。梦里也许有雪,也许有梅花,也许有一个人,和她一起白了头。
慕容璟和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雪白的头发。风从老榕树的叶子间穿过,沙沙地响。池塘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涟漪。那棵小小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在日光下亮得发亮。
慕容璟和低下头,把季祈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从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季祈安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璟和。”季祈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
“我在。”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我等风雪又一年。”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季祈安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哭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