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戳穿谢闻远,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戳穿了,以谢闻远的性格会立刻从门后撤退到楼梯口假装自己只是碰巧经过,然后第二天的“会来的”就会被替换成更加间接的表达方式,比如在天气预报的末尾多写一串数据分析,或者把温水杯旁边多塞一颗奶糖以表示他依然在场。于是他站在原地调整了几秒呼吸,把这句答复安安稳稳地锁在心里,决定继续假装自己只是在跟铁门讨论天台的锁什么时候修好,然后推了推围巾,继续下楼。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照常出现在天台铁门内侧,手里端着那杯水温恰到好处的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沈眠坐在水箱旁边,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耳机还是只塞了一只——另一只摘下来绕着手指,为他留着一个永远空闲的频道。两个人隔着一张旧课桌的距离,和过去无数个傍晚没有任何区别。但沈眠比平时多做了一个微小的变动:他没有在两人沉默间对着谢闻远的受力分析图皱眉说“方向又反了”,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用一种介于陈述和提问之间的语气说了一句让他立刻开始翻卷子的话。
“你昨天是不是在门后面。”
谢闻远把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的箭头从向内改为向外,耳朵尖的毛细血管正以不可掩饰的速度扩张——从耳廓顶端开始往下蔓延,先是极淡的粉红,然后变成明显的绯红,最后整个耳尖都染上了一层和他的耳廓软骨一模一样的深红。他没有回答是不是,但他翻了整整好几秒的草稿纸,期间把同一张纸反复翻了好几遍,然后又擦掉了一个已经画对了方向的箭头。
“铁门关不严,风太大没听清你在说什么。”他最终用这种毫无说服力的方式把之前那个简单的问题挡了回去——如果风大到他连沈眠说了什么都听不见,那门另一边的人什么也听不到才更合理。而他刚才用来反驳的理由等于间接承认了他的应答。
沈眠没有再追问,他把耳机塞回去,低头继续看错题本,但他低着头的时候嘴角浮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他平时只有在天台上听谢闻远说“这种题你高一拿省二时肯定都会”这种半保证半激将的话时才会出现的弧度。他今天把它藏在围巾下面,只露出眼角一小段舒展开的细纹。然后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今天在课堂上没做出来的物理题——那道题明明他已经从错题本上誊抄过标准答案,过了一阵子重新打开时却在旁边看到另一个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标准解的补充思路,是用墨迹和前两天那支极细马克笔类似的圆珠笔添上去的,旁边什么都没署名,只有一个打在算式末端的星号。他把那个思路认真地写完,在结尾处也画了一个圈。
铁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铰链发出一声他们已经熟悉到无法注意的背景噪音。沈眠这次走到楼梯拐角没有再转身——因为他知道他明天还会来,谢闻远也还会来,铁门内外那些被风吹散的对话组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固定频率,而那个频率的发射端和接收端已经无须任何约定地锁定在同一个频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