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初回过神来,抬头看见李央舢站在门口,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冲李央舢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李央舢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里带着暗示,多关心关心你妈妈,说句话也好。李砚初当然懂,可他看了眼沈玉兰,沈玉兰也终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短暂得像一道闪电,还没有来得及分辨其中的内容,就已经消失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李砚初才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被搬走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里面所有的压抑和沉闷都吐干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药车从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都是贺植远发来的。有宁园工地的照片,有问他吃没吃饭的,有说今天降温了的,还有一条是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是“这边天很蓝”。零零碎碎的,像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又一颗小石子。
李砚初看了眼时间,国内应该还不太晚,便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那边声音嘈杂得要命,像是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什么,电钻声夹杂其中,听得人太阳穴直跳。贺植远的声音很小,小到李砚初要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才能勉强听清。
“你在哪儿?”李砚初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分钟,大概是贺植远在找一个不那么吵的地方。李砚初听见脚步声,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接着嘈杂声远了,贺植远的声音清楚了一些:“宁园。”
“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外公好些了吗?”
“嗯,已经稳定了。”
贺植远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航班记得发给我,我去接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李砚初总觉得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什么,一点急切,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一点生怕被拒绝的试探。他没有拆穿,应了一声好,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才挂断了电话。
接机那天,贺植远出门比平时早了很多。
他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套新衣服换上。那是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买了以后一直没舍得穿,挂在衣柜里连吊牌都没拆。他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衣领,又看了看头发,确认没什么不妥的才出了门。
那辆SUV停在车库里,修好以后他没怎么开过,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座椅的位置还有些陌生。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就是在路过车库角落里那根柱子的时候,他看见了柳玉如。
她蹲在那里,缩成一团,蜷在那片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了伤的猫。衣服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好几处都破了口子,白皙的手臂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紫痕,有些已经发青发黄,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贺植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柳玉如大约是听见了车子的声响,抬起头来,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二十岁时一模一样,会说话,会骗人,会让贺植远想起很多他不想想起的事情。
贺植远把车停稳,熄了火。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然后下了车,脱下那件刚换上的新外套,弯腰披在柳玉如身上。她没有拒绝,甚至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将她抱上了车,一路开到最近的一家酒店,办了入住,把房卡放在她手边。
“我付了一周的房费。”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
柳玉如坐在床边,贺植远那件外套还裹在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瘦小可怜。她抬起头看着贺植远,嘴唇动了动,眼泪就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了下来。
“小远,帮帮妈妈好么?”她伸出手来拉住贺植远的手臂,指甲上还残留着没卸干净的红色甲油,边缘已经斑驳了,“那群人是畜生,我不还钱就把我送给了一个老变态,手臂一样粗的绳子抽在我身上,太疼了。”
柳玉如哭得全身都在发抖,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地凿在贺植远心上,“小远,你救救妈妈,妈妈和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赌了。”
她的眼神太诚恳了,那种诚恳贺植远见过太多次。每一次她都是这样说的,用这双眼睛看着他,用这种语气求他,然后在下一次,依然故我。
贺植远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手指纤细白皙,他伸出手,覆上柳玉如的手背,那触感冰凉而柔软。然后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犹豫。
柳玉如的哭声在他身后响起来,他没有回头。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不冷眼旁观着柳玉如的死亡。给她一间酒店,一周的房费,一件衣服。仅此而已。更多的东西他给不了,也不敢给,因为每一次他给出更多,换回来的都是更深的伤口。
车子重新驶上通往机场的路。贺植远把油门踩得很深,车速表的指针不断攀升,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了。
到机场的时候,比航班落地的时间晚了整整半个小时。
贺植远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下车跑了两步,在航站楼出口处看到了李砚初。他就站在路边,单手插兜,行李箱立在脚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航站楼外人来人往,有人拥抱,有人告别,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而过,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静止的画。
李砚初看见了那辆破SUV,看见了贺植远从车上下来,朝着自己走过来。他拖着箱子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近了,上了车,行李箱扔在后座。
然后他把贺植远拽了过来。
不管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管有没有人在看,不管这里是机场还是什么别的地方,他一只手扣住贺植远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吻了下去。
那个吻蛮横而用力,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带着病房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李砚初自己都理不清楚的复杂心情。他的牙齿咬破了贺植远的下唇,温热的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贺植远疼得微微皱了下眉,却没有躲,没有吭声,甚至没有推开他。他就那样承受着,连反抗的姿态都没有,乖顺得像一只做错了事的、自知理亏的小狗。
过了很久,李砚初才松开他。
他看着贺植远被咬破的嘴唇,看着那上面殷红的血珠,看着他因为憋气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狠劲,一点撒娇式的埋怨,和一点只有对着这个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不讲道理的任性。
“贺植远,小狗。”
骗他的小狗,不守时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