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儿一身紧身紫红色劲装,衣料贴合着她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身躯,勾勒出干练而冷冽的线条。那紫红色不似大红张扬,也不似深紫沉郁,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暗紫红,仿佛凝固的晚霞浸染了夜色,在昏暗中泛着幽深的光泽。衣料是上等的天蚕丝混了金线织就,看似轻薄柔软,实则坚韧异常,刀锋难破,水火难侵。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幅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身,腰带上暗扣着十二枚淬毒银针,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脚下是一双薄底快靴,靴筒紧裹小腿,靴尖微微上翘,落地时无声无息。头上梳着用紫红色发带固定的双螺髻,发带尾端垂落两缕,随着她每一步的节奏轻轻摇曳,如同两条细长的血蛇在肩头游弋。她缓步一步一步走下了夜朝暗卫驻地的地下密室,步履沉稳,落地无声,仿佛一只踏在暗影中的紫豹。
密室里阴暗潮湿,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斑驳的青苔缓缓滑落,滴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发出空洞而清冷的回响。那青苔厚厚一层,墨绿中透着乌黑,是常年不见天日、只靠石壁渗水滋养而生的苔藓,踩上去滑腻湿软,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角落里燃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盏是粗陶烧制,灯油中掺了磷粉,火焰被阴风撩拨得忽明忽暗,偶尔爆出一两点幽蓝色的火星,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般在墙面上扭曲舞动。密室极高,穹顶没入黑暗中,只隐约可见几根铁链从上方垂落,链端挂着锈迹斑斑的钩锁,离地三尺,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声。这里是京畿重地之下最深的一层,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它的存在,然而它却是大夜朝暗卫最核心的训练场所——一个不见天日、只闻铁血与汗水的修罗场。
如今众天神的重兵驻扎在黑海的云顶城上,那座城池高耸入云,城墙以黑曜石砌成,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乌光,每一块黑曜石都经过天神法术加持,坚硬胜过精钢,寻常攻城锤撞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城墙高逾百丈,城头架着巨型弩炮,弩箭粗如儿臂,射程千步,一箭可穿透三层铁甲。云顶城依山而建,三面环崖,只有南面一条狭窄山道通往城门,山道上布满了陷阱与暗哨,飞鸟难渡。易守难攻,宛如一颗嵌入大地的黑色獠牙,死死咬住了黑海的咽喉。天神八部众各怀异能,麾下兵将更是骁勇善战,他们身披天界陨铁打造的甲胄,手持附了法术的兵器,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痕迹都留不下。寻常军队根本近不得城池半步,便是最精锐的边军铁骑,冲到城下也只是送死。刺杀行动刻不容缓,每拖延一日,便有更多无辜百姓死于天神铁蹄之下。媚儿深知肩上担子之重,她必须训练出一群身怀绝技的暗卫出来,用来进攻云顶城,哪怕只能撕开一道口子,也足以扭转战局。
暗卫们见到媚儿统领,纷纷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铁甲摩擦间发出低沉而肃杀的声响,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汇成一股压抑的轰鸣。他们一个个蒙面黑衣,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眼瞳中映着昏黄的灯火,仿佛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夜枭。有的眼睛狭长如刀,有的圆睁如虎,有的微微眯起,只留一线寒光,可无一例外都透着死人般的沉静与冷厉。他们站成三排,每排九人,身量参差却气势如一,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微分,重心下沉,是随时可以暴起杀人的姿势。他们的黑衣是特制的夜行料子,吸光不反光,在黑暗中几乎隐形,腰间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短刀、匕首、飞镖、毒针、细链,每人所擅不同,却都是杀人饮血的利器。媚儿看着这群蒙面黑衣的刺客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死士,每一个都经过千锤百炼,每一个都随时准备为家国赴死。她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来历,记得他们每个人加入暗卫营时眼中的仇恨与决绝。
媚儿在巡视完毕暗卫的工作们后,脚步轻捷地走出了密室。她逐一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亲手替一个年轻暗卫系紧了松动的护腕,又拍了拍另一个老暗卫的肩,低声道了句“辛苦了”。厚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大地深处的一声叹息。她沿着甬道拾级而上,甬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行,两壁嵌着铜制的传声筒,若有紧急军情,百里之外的消息可在半盏茶内传遍整座暗卫营。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每一级都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十年间数千暗卫日夜行走留下的印记。推开最后一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夜朝京师的街道上,阳光明媚,人声鼎沸,走街串巷的小贩们正在出售着各式各样的货品。货郎们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卖糖葫芦的老汉拖着长腔,一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能拖出七八个弯来;卖胭脂的妇人脆声吆喝,红纸包着的胭脂盒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赤膊的汉子抡着大锤,火星四溅;茶楼酒肆中飘出阵阵饭菜香气,有酱肘子的浓郁,有清蒸鱼的鲜香,还有新蒸馒头的甜暖。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仿佛那远在黑海之畔的刀兵烽火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然而媚儿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这太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她混入人群,步履从容,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她看见街角有个乞丐蹲在墙根,手边破碗里只有两枚铜板,可那乞丐的虎口却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她看见茶楼上临窗的位子坐着一个白衣书生,手中捧书却半个时辰不曾翻页,目光一直落在斜对面的胭脂铺上——那是暗卫营的暗哨点。她心中微定,脚步不疾不徐地穿过长街,忽然间,一阵恍惚——
十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
京城巨富沈家,府内的下人们正在忙碌地打扫着各间或大或小的房屋,擦窗的擦窗,扫院的扫院,挂灯笼的挂灯笼,准备迎接沈家大小姐沈婉儿的婚礼。沈府占地极广,从正门到后花园要走一炷香功夫,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如迷宫,花园中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数,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从岭南移来的四季桂,从西域购来的夜光兰,彰显着沈家几代积累的泼天富贵。府中上下数百口人忙得脚不沾地,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连府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绣球,狮爪上还缠了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娟儿是沈家年纪最小的小姐,只见她长着一张清秀的鹅蛋脸,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棱角,秀眉凤眼,眉梢微微上挑,透着几分倔强,眼尾却天然带着一丝勾人的弧度,有几分媚态。她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裙,衣料是粗绸,比不上大姐的绫罗,却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腰间系一根青色丝绦,丝绦上只挂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坠,是娘亲留给她的。她在一派大红大紫的喜庆中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朵误入牡丹丛中的小白兰。
沈婉儿仗着自己是大小姐,又是嫡出,经常对沈娟儿冷眼相看。沈娟儿生母早逝,在府中无依无靠,偏偏天生性格倔强,不愿与长姐多做交往,更不肯低头讨好。两人关系愈发清冷疏离,见面如同陌路,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沈婉儿曾在人前讥讽她“没娘教的野种”,沈娟儿听见了,咬破了嘴唇也没有掉一滴泪,只是转身走了,从此再没踏进沈婉儿的院子一步。
沈婉儿大婚那天,全府邸上下都在张灯结彩,敲锣打鼓,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纸屑漫天飞舞,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宾客盈门,贺礼堆积如山,喜宴的流水席从正厅摆到了花园,足足摆了八十桌,桌上山珍海味俱全,酒香飘出三里地。只有沈娟儿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樱花树上,纤细的双腿从枝丫间垂落,手里摆弄着自己的辫子,辫梢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那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仰头望着头顶繁密的樱花,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她的目光穿过花枝,落在大红喜字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突然,府内传出一阵尖利的呼喊声,划破了喜庆的锣鼓与欢笑——
“不好啦!新郎官他不是人!是个天神!他点火烧了我们沈家的宅子!”
“那个天神是个采花贼!到处为非作歹!大小姐沈婉儿已经被他活活掐死啦!”
“大家一起上!杀了那个天神!!!”
家丁小厮们乱成一团,纷纷提起刀叉棍棒,从四面八方冲向了那个不是人类的新郎官。然而他们不过是血肉之躯,面对的却是一尊来自天界的杀神。
那个新郎官扯下了婚服,露出一身玄铁色的劲装,布料上绣着暗红色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仿佛有鲜血在衣料下流淌。他冷笑着说:“吾乃是杀神,天神八部众之一,吾想采花的女人,吾想烧毁的府邸,无人拦得住!”他的声音如同金属刮过石板,刺耳而冰冷。
话音未落,杀神变成了一道暗影,在家丁们的打杀之中来回穿梭腾挪,身形快如鬼魅,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手中双刀挥舞如同鬼魅,刀光闪烁间,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家丁们纷纷倒地,有的断臂,有的折腿,有的被一刀封喉,倒在血泊中抽搐。整个沈府前院尸横遍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只留下愣愣的站在原地的沈娟儿。
沈娟儿一脸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是她父母的血,长姐的血,家丁们的血,粘稠地粘在他黑色的衣襟上,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她的双腿在发抖,牙齿在打颤,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她要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毁灭她一切的男人。她看见他的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斜斜划过眉梢,看见他的左耳垂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看见他持刀的右手小指微微弯曲,似乎曾经断过。这些细节,她刻在脑子里,十年不曾忘记。
沈娟儿冲了过去,一把揪住杀神的衣襟,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毕竟是一个弱女子,杀神三下五除二就将她打倒在地,她跌在血泊中,满身满脸都是亲人的血。杀神正欲下手,刀锋已抵上她的咽喉,冰冷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只需轻轻一送,便能了结这条脆弱的生命——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的光芒闪过,是一条赤红如血的鞭子!
那条红色的鞭子一落地,鞭梢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石板应声裂开一道细缝。一个红衣白发的奇女子从天而降,衣袂翻飞如一团烈焰,白发在火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面容冷峻如霜雪。手中长鞭如同蟒蛇出洞,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杀神面门。杀神见情况不妙,从身后劫持了娟儿,一手扼住她的喉咙,一手持刀抵住她的后心,想要挟持她而去。那白发红衣的奇女子目光一凛,手腕一抖,长鞭如同灵蛇一般盘在了沈娟儿的腰上,鞭身柔软却坚韧无比,将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提到了房檐上。奇女子纵身一跃,落在房檐上,一把横抱起来她,脚尖一点瓦片,带着娟儿离开了沈府。
“你要带我去哪?!”沈娟儿一脸诧异地问道,声音还在发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吾名神鞭夫人,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唯一亲传弟子了!”神鞭夫人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白发在夜风中飘扬,红衣如血,在月色下格外醒目。
两人落了地,脚踩在城郊荒废的晒谷场上,四周空旷无人,只有虫鸣声声。晒谷场的石碾子歪倒在一边,缝隙里长满了野草,远处的田埂上立着几个稻草人,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沉默的看客。
神鞭夫人面色冷峻地说:“还不快行拜师礼,对师父三跪九叩?!”
沈娟儿眼睛红了,泪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在地上对着神鞭夫人三跪九叩,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出了血印,她却浑然不觉。
“师父,你一定要传授给娟儿绝世武功,我要手刃那个自命不凡的杀神!”她的声音嘶哑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自此之后,娟儿便在神鞭夫人的训导下日日苦练鞭术。晨起练腕力,午间练准头,黄昏练身法,夜深练心法。神鞭夫人对她极为严苛,稍有差错便是一鞭子抽在身上,鞭痕纵横交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可娟儿从不叫苦,从不流泪,每一次被抽倒,她便咬着牙爬起来,捡起鞭子继续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鞭法从生涩到娴熟,从娴熟到精湛,从精湛到出神入化。
直到有一天,神鞭夫人突然面露凝重之色。将她唤到身边,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娟儿,你的鞭术已成,你真的以为,鞭术的功力只能在武器本身吗?此言差矣!你的腿法即将成为你最厉害的武器!鞭子性质软,你的鞭腿可以如同软绳一样缠绕在敌人的脖子上,也可以双腿交叉,向后勒住敌人的脖子,甚至可以将敌人的脖子活活卡死勒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