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极烬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陛下——”
“说完了朕就说。”
极烬华懒懒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你说的事,朕都知道。但那又怎样?”
云姑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朕来凡界,不是来养生的,”
极烬华靠在床柱上,赤瞳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朕是来找乐子的。乐子没找完,朕不会走。”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再说了,你觉得朕是那种会被这点小事吓跑的人?”
云姑姑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种叹气的方式,像极了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倔强的女儿。
不是失望,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我知道我说了你也不会听,但我还是要说”的纵容。
她比极烬华小不知道多少岁,可每次看着极烬华那张永远不变的、年轻的脸,她总会忍不住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母性。
大概是因为极烬华在很多人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女帝,可在她面前,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不设防的样子。
比如现在。
明明连呼吸都还没完全顺畅,嘴倒是硬得能当城墙使。
“陛下。”云姑姑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哄小孩的意味。
“奴婢不是要您走,奴婢只是想让您心里有个数。以后每年这几天,您别硬撑。该躺着就躺着,该吃药就吃药,该让人伺候就让人伺候——”
“行了行了。”极烬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怎么变得越来越啰嗦了?以前不是挺安静的吗?”
云姑姑愣了一下。
“十年前朕救你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极烬华的语气慵懒,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你一个月都说不了十句话。朕以为你是个哑巴,后来才知道你是不敢说。”
云姑姑低着头,没有接话。
“现在倒好。”极烬华的嘴角弧度又深了几分。
“一年比一年话多,今年倒好,都敢教训朕了。”
云姑姑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一礼:“奴婢多嘴了,陛下恕罪。”
极烬华看着她垂首行礼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行了,朕没怪你。”她的声音软了一些,虽然那软意藏得很深。
“朕知道你是为朕好。但朕的事,朕心里有数。你不用成天念叨。”
云姑姑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以前奴婢不说话,是因为陛下不需要人说话。现在……”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陛下身边有了沈将军,大概也不需要奴婢说话了。”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她靠在床柱上,目光落在窗外
晨光很好,天很蓝。
院墙外的鸟叫得欢快。
这些在凡界最普通不过的景象,在她眼里,有时候比修仙界那些瑰丽的奇景还要好看。
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待久了。
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承认,但确实是——这里有那么几个人,让她觉得这凡界也没那么无聊。
“云姑姑。”极烬华忽然开口。
云姑姑抬起头:“陛下请吩咐。”
“沈清霜呢?”
极烬华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云姑姑愣了一下。
“沈将军?”
“就是那只死狗。”
极烬华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赤瞳微眯。
“今天怎么回事?昨天还在朕床边转来转去的,今天倒没影了。”
“沈清霜”三个字从极烬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极烬华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云姑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锦褥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她今天来了吗?”极烬华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云姑姑摇了摇头:“沈将军今日没来。”
极烬华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移向窗外,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有几只麻雀在树下跳来跳去,啄着地上的虫子和草籽。
极烬华看着那些麻雀,沉默了片刻。
“她在哪儿?”她问,语气依然淡淡的。
云姑姑犹豫了一下。
她不太想说,因为她知道极烬华听了之后可能会不高兴。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说,极烬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自己查到,到时候沈清霜的下场可能比说了还要惨。
“沈将军今日……”云姑姑斟酌着措辞。
“去了城南别苑。”
极烬华偏过头,赤瞳落在云姑姑脸上。
“城南别苑?去那里做什么?”
“参加诗会。”
极烬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诗会?她一个武将,去什么诗会?”
云姑姑的声音低了几分:“听说……是柳首辅家的柳姑娘办的,邀请了京城不少贵女参加。柳姑娘也给沈将军送了请柬,沈将军……答应了。”
极烬华靠在床柱上,赤瞳半阖。
她沉默了。
云姑姑站在床边,看着极烬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有些发紧。
她伺候极烬华十年了,虽然不敢说完全了解这个女人的心思,但至少能看出一些端倪。
此刻极烬华的沉默,让云姑姑觉得不太妙。
她以为自己会等来一声冷笑、一句嘲讽,或者一个满不在意的“哦”。
极烬华确实笑了。
不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也不是那种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她心底掠过。
“柳如烟?”
极烬华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
“内阁首辅柳文昭的女儿?”
“是。”云姑姑垂首。
极烬华又笑了。
这一次比刚才那个更轻,轻到云姑姑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她是云姑姑,她不会听错。
“有意思。朕在这躺着,她倒好,去诗会了。”
极烬华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狗就是狗,给根骨头就摇尾巴。即便是别人的骨头。”
云姑姑低着头,不敢接话。
“朕记得。”极烬华的声音依然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泡过。
“昨天朕躺在床上,连吸气儿都费劲的时候,有人蹲在朕的床边,说‘以后你要是再疼,能不能告诉我’‘我不能替你疼,但我可以陪着你’。”
她顿了顿,赤瞳微微眯起。
“今天呢?今天那个人在哪儿?”
云姑姑沉默着。
“在城南别苑。”极烬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
“参加诗会,陪柳如烟。”
她说着说着,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不是笑,是一种……不高兴的、带着一丝冷意的、让人看了就想跑的弧度。
云姑姑伺候极烬华十年,见过她生气的样子——不多,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