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注意到了那个表情,但她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多想的。
马车里比看起来宽敞。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灰色毡毯,两侧各有一排长凳,铺着素色的坐垫。
车窗挂着青色的布帘,被极烬华撩起来一角,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一道光亮的条纹。
极烬华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云姑姑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林澪一坐在云姑姑旁边。
不,不是“坐”,是“落座”。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裙摆在她坐下的瞬间自然铺展开来,每一道褶皱都恰到好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
她交叠起双腿,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像一把标尺。
青禾没有坐。
她抱着包袱,蹲在车厢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知道自己今天能跟着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不敢放肆。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规律的“咕噜”声。
车厢轻轻摇晃,像一只缓慢行驶的摇篮。
极烬华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林澪一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云姑姑开口了。
“林公子。”
她的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既不失礼,也不卑微。
“奴婢斗胆,有几个关于凡界礼仪的小节,想与林公子提一提。”
林澪一睁开眼,金色的竖瞳转向她。
“但说无妨。”
云姑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了她毕生所学的一次倾囊相授。
“凡界宴席,座次有尊卑之分。正对门口的位置为尊,背对门口的位置为卑。尊位通常由主人或最尊贵的客人就坐。今日寿宴,陛下自然是座上最尊之人,但林公子是上界来客,若主人安排座次时,将林公子的位次放在陛下之侧,林公子不必推辞,也不必……觉得被怠慢。”
林澪一微微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云姑姑得了这个反馈,心里稍定,继续往下说。
“首先,称呼方面。沈府的主人是镇北大将军沈清霜,以及她的父亲沈崇远沈老爷子。沈老爷子曾是边疆大将,如今虽已卸任,但在朝中仍有威望。您若与沈家人交谈,可称沈老爷子为‘沈公’或‘沈将军’,称沈将军为‘沈将军’即可。若是不确定如何称呼,直呼‘您’也不会失礼。”
“宴席上,座次有讲究。主位自然是沈老爷子,主客之位——”
她看了极烬华一眼,极烬华没睁眼。
“主客之位,应当是由陛下坐的。但陛下说此次是以私交身份前往,不讲究君臣之礼,所以座次上可能会随意一些。林公子坐在陛下旁边即可,旁人不会多问。”
林澪一又点了一下头。
云姑姑继续道:“凡界有‘先尊后卑,先长后幼’的敬酒次序。宴席开场后,通常先由主人敬酒,敬最尊贵的客人,然后依次敬下去。若有旁人敬林公子酒,林公子可举杯回应,不必饮尽,浅尝即可。若不想饮,以唇沾杯,放下便是,不会有人觉得失礼。”
林澪一再次点头。
“凡界用筷有禁忌。筷不能插在碗中,那是祭祀亡灵的摆法。不能以筷击碗,那是乞丐行乞的动作。不能将筷横在碗上,那是……”
云姑姑顿了一下,想了想。
“那是表示‘吃完了’的意思,宴席未结束之前,不宜如此。至于用筷技巧.....”
林澪一等待片刻,似是觉得她暂时讲完了,开口道:“本座会用。”
云姑姑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是奴婢多虑了。”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讲。
“宴席上可能会有敬酒的环节。凡界敬酒时,晚辈或地位较低者应双手捧杯,杯沿略低于对方。沈府是武将世家,敬酒时可能较为豪爽,林公子若不饮酒,以茶代酒也是可以的,只需提前说明即可。”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本座饮酒。”
林澪一再次开口,语气平淡。
“龙族的宴席,酒是不可或缺之物。本座虽不嗜酒,但饮无妨。”
云姑姑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这位龙族皇女饮酒。
“还有。”云姑姑继续。
“凡界宴席上,不宜直接用手抓取食物。凡界认为那是不雅之举。当然,奴婢知道林公子在龙族不会有这等举动,只是……提一提。”
林澪一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本座知晓。”
云姑姑点头,继续往下讲。
“交谈时,不宜直视对方太久,尤其是对方身份尊贵时。通常以‘对视片刻后移开目光’为宜,久视被视为冒犯。但也不宜完全不敢看,那会被视为心虚或不诚。”
“称呼方面,凡界对陌生人多称‘公子’‘姑娘’‘先生’‘娘子’。对官员称官职,对长辈称尊称。林公子若不知如何称呼对方,称‘您’即可,既礼貌又不会出错。”
“宴席上不宜大声喧哗,不宜打断他人说话,不宜谈论过于私密或敏感的话题——如朝政、钱财、他人是非。若有人提起,微笑不语便是。”
“最后,关于离席的时机。一般来说,宴席散场以主人家示意为准。沈老爷子年事已高,寿宴也不会拖到太晚,大约戌时末便会结束。届时陛下若起身,林公子随行即可。”
云姑姑一口气讲了小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