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七八次,久到窗外传来更夫远远的梆子声。
然后林澪一开口了。
“本座可以答应汝。”
极烬华看着她。
“但本座有三件事要说明。”
“说。”
“第一。”林澪一竖起一根手指,指尖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本座不会替汝杀人。龙族不为他人做刽子手,除非那人冒犯了本座。”
“可以。”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本座不会替汝做决定。凡界之事,凡界之人。本座可以出手,但出什么手、何时出手、对谁出手,由本座自己决定。”
极烬华沉默了一瞬。
“……可以。”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极烬华。
“本座需要一个理由。”
极烬华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
“汝的请求,本座可以答应,但本座需要一个理由,说明‘为什么’。”
林澪一说。
“不是因为本座不想帮汝,而是因为本座做事,需要理由。”
极烬华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和林澪一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极烬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朕在意他们。”
林澪一的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在意谁?”
“沈清霜。苏婉仪。云姑。还有……大熙的人。”
极烬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以前不在意这些。凡人在朕眼里,不过是蝼蚁。他们的生死,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家国兴亡跟朕有什么关系?朕来凡界,只是想找点乐子。”
她顿了一下。
“但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朕杀了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朕看着这个国家从战火纷飞的废墟上站起来,看着百姓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朕看着沈清霜从北疆一个普通的小将变成十万禁军的统帅,看着苏婉仪从一个江南商女变成百姓口中的‘粥仙娘娘’。朕看着云姑姑从一个被异族掳走的可怜人变成朕身边最信任的人。朕看着她们……一点一点地,走进了朕的心里。”
极烬华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
“朕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朕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朕只知道,朕不想让她们死。朕不想在有能力做些什么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然后后悔一辈子。”
她看着林澪一,赤瞳里有光。
不是朝堂上的冷光,不是御书房里的慵懒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带着些许脆弱的光。
“所以朕求你。不是以大熙女帝的身份,不是以大乘期修士的身份,而是以……极烬华的身份。”
林澪一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跳了七八次,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然后林澪一伸出手,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放在极烬华手边。
“本座答应汝。”
四个字,和之前极烬华对沈清霜说的“朕也会想你”一样轻。
极烬华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又看着林澪一,沉默了一瞬。
“你的条件呢?”
林澪一想了想。
“本座的条件,有三。”
“说。”
“第一,本座要汝欠本座一个人情。”
林澪一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金色的竖瞳那是一种“本座知道这个人情很值钱”的笃定。
极烬华点头。
“第二,本座要汝告诉本座更多关于凡界的事。不是礼仪,不是规矩,而是人的事。汝怎么从‘不在意’变成了‘在意’,本座想知道。”
极烬华又沉默了一瞬。
“……可以。”
“第三。”林澪一顿了一下,金色的竖瞳微微偏开了一些,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
“本座要汝……替本座留意一个人。”
极烬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
林澪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夜色,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柔柔地发着光,金色竖瞳里映出远方的星辰。
“本座不知。”她说。
“但本座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在未来的某一天,本座会遇到那个人,那个人对本座很重要。在那之前,本座需要汝替本座留意,凡界之人”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澪一微微皱眉的话。
“你也会说这种话?”
林澪一看着她,金色竖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窘迫的光。
“本座……是龙。”
她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自然。
极烬华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很轻,但确实是一个笑。
“朕帮你留意。”
林澪一微微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极烬华。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极烬华看着那只手指尖修长,手背上零星分布着几片白灰色的龙鳞。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澪一的手。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一只是凡人的手。
不,极烬华不是凡人,但在龙族皇女面前,她的种族确实只能算“凡人”。
另一只是龙族的手。
一只温热,一只微凉。一只骨节分明,一只修长如玉。
林澪一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约定已成。”她说。
极烬华收回手,靠在榻背上。
“成。”她重复。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林澪一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极烬华。”
“嗯。”
“本座今日送愈骨膏去沈府时,见到沈昭了。”
极烬华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如何?”
“安安静静,坐在厢房里,未出门。”林澪一说。
“但本座的龙视捕捉到,他的灵力波动比昨日更强烈了。不是要突破,而是……情绪不稳。”
极烬华的眉头微微皱起。
“本座不知他在想什么。”林澪一说。
“但本座知道,一个人情绪不稳的时候,会做冲动的事。”
她顿了顿。
“汝若想查他,尽快。”
说完,她迈步走出御书房,消失在夜色中。
御书房里只剩下极烬华一个人。
她坐在榻上,看着林澪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沈昭,金丹期。
灵力波动比昨日更强烈。情绪不稳。
每一个词都在她脑子里转,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拼出一个她还没有看清的图案。
极烬华靠回榻背,闭上眼。
沈昭的事,先放一放。
北疆的事,沈清霜的事,天道的事,林澪一的事,每一件都比沈昭更紧急,每一件都比沈昭更重要。
但林澪一说得对。
一个人情绪不稳的时候,会做冲动的事。
她需要在沈昭做“冲动的事”之前,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极烬华睁开眼,拿起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沈清霜在北疆,苏婉仪在江南,林澪一在她身边。
她不是一个人。
她从来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