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跟在她身后,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步伐比上次稳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小跑着跟在后面,而是稳稳当当地走在林澪一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云姑姑之前提过,青禾最近跟着林澪一“历练”,学规矩、学观察、学如何在各种场合不露怯。
极烬华看了青禾一眼,又看了林澪一一眼。
“这丫头还跟着你呢?”
林澪一看了一眼青禾,金色竖瞳里没有任何表情。
“她甚是聪慧,合本座心意。”
青禾被林澪一那一眼看得后背一紧,赶紧低下头,在心里默念:云姑姑说得对,在林公子面前,少说少错,不说不错,多做多错,不做……不做也错。
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林澪一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有时候你给她倒茶,她会说“不必”,有时候你忘了给她倒茶,她也不会多说什么,会自己伸手去拿。
她请教过云姑姑,云姑姑沉默了很久,说:“我也没搞明白。”
“去沈府。”极烬华说,一边往外走。
林澪一跟上来,金色的竖瞳看了她一眼。
“见沈昭?”
“嗯。”
“今日汝的状态比前三日好。”林澪一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
极烬华没有接话。
三人穿过宫道,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还是那辆青帷油车,驾车的老太监已经习惯了,鞭子一扬,马车稳稳当当地驶向沈府。
车厢里,极烬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林澪一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青禾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叠来叠去,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驶过长安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
沈府的门楣在前方越来越近,两盏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点亮,静静地垂着。
极烬华睁开眼,看着那道门楣,赤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沈府。
沈清霜的家。
她现在不在。
极烬华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下车。
两盏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挂着,“沈府”二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门房老刘头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马车,又看见从车里下来的极烬华,脸色“唰”地白了,赶紧跪下磕头。
极烬华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搞出大动静。
她迈步走进沈府。
林澪一跟在后面,青禾跟在林澪一后面。
三个人穿过影壁,穿过院子,正厅里很是安静。
沈崇远不在。
他的腿还在养,愈骨膏用了三天,说是有点效果,但还没好利索,沈氏不让他下床。
沈崇山也不在。
他酒醒之后被沈崇河训了一顿,说是“在陛下面前失仪”,沈崇山不服,两人吵了一架,沈崇山一气之下搬到城外的庄子上去了,说要“清净几天”。
沈崇河在户部当值,不在府上。所以正厅里只有沈氏一个人。
沈氏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
她看见极烬华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差点把茶杯扔了。
她赶紧放下茶杯,迎上来,福了福身:“陛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臣妇什么都没准备……”
极烬华摆了摆手:“不必准备,朕不是来找你的。”
沈氏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极烬华身后的林澪一身上,又落在青禾身上,最后收回来看极烬华。
她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虽然我不完全明白但我知道不该问”的了然。
“陛下是来找……沈昭的?”沈氏试探着问。
不是沈崇远,要不然陛下会明说。
不是沈崇山,要不然陛下不会来沈府。
也不是沈崇河,陛下直接在宫里找他就行了,犯不着出宫。
也不是自己。
那沈府里就只有一个寄居的沈昭了。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沈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四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陛下亲自登门,带着那位银发金瞳的林公子,来找一个寄居在沈府的远房侄儿。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该她问。
“沈昭在厢房。”沈氏说,侧身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这几天一直没怎么出门,饭都是丫鬟送到门口的。臣妇问过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读书读得忘了时辰。”
极烬华点了点头,朝东跨院走去。
林澪一跟在她身后,青禾小跑着跟上。
沈氏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三个人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对旁边的小丫鬟说:“去泡壶好茶,送到东跨院,再备些点心。”
小丫鬟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沈氏又想了想,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整了整衣领,朝东跨院走去。
她不打算进去,但她打算在院门口站着。
万一有什么事,她在场总比不在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