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战马在冲下矮丘底部的瞬间被她勒住了。
马蹄在碎石上擦出一溜火星,马身横了过来,恰好把她的左侧身体对着那七个人。
那是个很自然的防御姿态。
左肩朝前,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马镫上,随时可以弹起来。
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沈将军。”
阿史那的声音从护卫后面传过来,带着草原人那种生硬的官话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一个人追到这里来,是活得不耐烦了?”
沈清霜没答话,她的目光从那七个护卫身上一一扫过。
弯弓的那两个,弦已经拉满,箭尖指着她的胸口。持矛的那个,矛头朝下,随时准备投掷。
而阿史那本人,他身上没有武器出鞘的迹象,但他的手已经按在弯刀柄上了。
挡在前面的三个,手按刀柄,马匹不安地踏着碎步。
从她站的地方到最近的弓箭手,大约四十步。
弓箭在这个距离上威胁不大,但如果她往前冲,二十步之内角弓就能把箭钉进她的甲片缝隙里。
至于那杆短矛,要投出致命一击至少需要十五步的助跑距离。
沈清霜不动声色的偏头往身后扫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
低洼地和焦草坡之间那片起伏的草原上,看不到黑骑的影子。
她追得太快了,几百人的骑兵阵线拉不开这种速度,尤其是在湿泥地和灌木丛里。
她的人至少落后她一盏茶的脚程,如果路上再被那些掉队的溃兵缠一下,可能还要更久。
沈清霜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回来,又望向他们。
“李沉舟呢?”阿史那又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大概是看见自己的护卫来得及时,底气又回来了。
“你那个副将,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怕死?”
沈清霜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那件赤狐大氅在风里翻卷着,毛边蹭在他的下颌上。
沈清霜看了他两息,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马鞍上挂的那块白布,是白水城里哪个铺子的旗子?”
阿史那一愣。
“不会是你自己撕的吧。”沈清霜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闲聊。
“打仗的时候顺手扯了块布当抹布使,草原人就这么过日子?”
阿史那的脸色变了变。
他马鞍旁边确实挂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那是攻破白水城第三天,他手下的兵从一家染坊里扯出来的布头,他随手拴在鞍上擦刀用。
这种小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对面这个女人却一眼就看见了。
草原上管这叫“猎人的眼睛”。
“少废话。”阿史那把手按上腰间的弯刀刀柄。
“你一个人,我八个人。沈将军,你再能打,能打八个?”
沈清霜没有否认,她确实不能打八个,如果对面八个人都拼了命的话。
但她也确实不需要打八个,她只需要拖住他们。
马蹄声还没有响起来。
但她耳朵贴着风向,已经隐约听见了矮丘另一侧传来震动。
那是大部队的马蹄声,至少十几骑,还在三里之外,但这个距离对于战马来说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她只要拖一盏茶。
阿史那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偏过头朝矮丘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盯着沈清霜的脸看了两息。
那张脸上全是血。
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干涸的、新鲜的,混在一起把她的眉眼都糊得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擦过火的铁。
阿史那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在攻城之前听过沈清霜的名字,听过很多次。
草原上的老人说,那个女人是杀神转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十七岁跟着老沈将军出征那年,就用一柄长枪挑了北边乌那部三个百夫长。
后来老沈将军退了,她接上来,更凶。
去年秋天在白水城以北三十里的草甸子上,她带着八百人追着三千人的骑兵队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活活把那些人逼进了沼泽。
草原人私下里管她叫“铁娘子”。
阿史那一直觉得这名字起得挺好。
一个女人嘛,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不就是仗着大熙的兵多将广、钱粮充足,把她堆出来的名头么?
可是现在,当这个女人骑着马堵在乱石沟的窄道上、浑身是血、剑尖指地、用那种漫不经心到近乎无聊的眼神扫过他的七个护卫时,阿史那·骨勒忽然觉得“铁娘子”这三个字有点轻了。
她说她叫沈清霜。
霜是秋天打的霜,可这个人的眼神比霜还冷。
“你的马撑不了多久。”沈清霜忽然又开口了。
她甚至没有看向阿史那,目光落在那匹枣骝马的后腿上。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皮肉外翻,能看到白色的筋腱。
“你从白水城跑出来的时候中了埋伏,你的马被流矢擦伤了后腿。跑三十里就是极限,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了。再跑下去,这匹马就废了。”
阿史那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你跑不掉的。”沈清霜的剑尖微微抬起来一点,指向他。
“不如趁现在马还能站着,乖乖下马投降。我保证不杀你。”
“你会放我走?”
“不会。”沈清霜说。
“但你会活着。”
阿史那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草原年轻人特有的桀骜,缺了一颗侧切牙,露出来的牙缝里塞着肉丝。
“活着被你们关在京城的大牢里,当一辈子的阶下囚?还不如死了。”
“那你去死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清霜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她握着剑的手动了一下。
只是手腕微微一转,剑刃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翻出一道薄薄的光弧。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
持角弓的那个护卫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指搭在弓弦上,已经保持拉满的姿态太久了,指节开始发酸。
他不敢放下,也不敢松手。
那个女人离他四十步,四十步的距离对角弓来说近了点,他怕她一眨眼就冲过来。
另一个拿短弓的护卫手更抖。
他的弓短,射程近,必须等那个女人进入二十步以内才有把握命中。
可她一直站在四十步开外不动,既不冲也不退,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勒着马,像是在等人。
他忽然意识到,她确实在等人,她在等她的兵。
“射她!”阿史那忽然喝道。
“别让她拖延时间!”
角弓手猛地一松弦,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啸朝沈清霜的面门钉来。
但沈清霜没动。
那支箭从她身边擦过去,钉在她身后一丈远的碎石地上,箭羽嗡嗡地颤。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四十步,手这么抖?”沈清霜用很平静的口吻说。
“你知道你跑不掉。怎么,想投降?”
角弓手的脸涨得通红。
他再次搭箭拉弦,弓拉得更满,指节泛白,这一次箭尖稳稳地瞄着沈清霜的喉咙。
可就在这时,矮丘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密集的、沉重的、成片的马蹄声。
阿史那猛地回头,看见矮丘顶端涌出了一排玄色的影子。
战马喷着白气,甲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当先一匹马的背上是掌旗兵,那面镇北军的大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如同一道泼墨。
镇北军追上来了。
阿史那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
沈清霜在这一刻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