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柳如烟说完,她才将手炉放到膝上,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救?”
柳如烟被她问住了。
她从天牢出来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尚仪局到沈婉清家这一路也在想,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救”这个字,具体怎么救,她确实没想好。
三司会审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共审,她一个尚仪局司宾,人微言轻,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求她爹?她爹是首辅,但柳文昭的为人她清楚,迂腐、守旧、最重法度,谋反的案子他绝不会替人说话。
求宫里?她跟云姑姑算熟,但云姑姑是陛下的人,这种事她开不了口。
“我……”柳如烟咬了咬下唇。
“我还没想好,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目光安静而沉稳,像深秋的湖水。
她偏过头,看着窗纸上映出的竹影,忽然说:“如烟,你今天在天牢里,苏婉仪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比如……让你回家看看?”
柳如烟一怔:“你怎么知道?她让我回家翻翻我爹的书房。”
沈婉清和顾明珠同时看向她。
“翻书房?”沈婉清皱起眉。
“她为什么让你翻你爹的书房?”
柳如烟摇了摇头。
“她说她不能细说,让我别告诉我爹。我方才回府的时候去书房转了一圈,我爹在花厅看折子,书房没锁,我进去看了,案上摆着几份年节大典的仪注,几摞江南水利的卷宗,没什么特别的。但我在书案底下捡到这个。”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被裁掉一角的纸片,巴掌大小,上面只有半行字,墨迹深蓝,像是军报底稿,上面写着:“……平朔镇腊月初十换乘马匹……”
沈婉清凑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
“平朔镇?北疆那个平朔镇?”
“嗯。”柳如烟点头。
“我爹是首辅,他那里有北疆军报底稿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一角被裁掉了,装订线也对不上,像是有人把同一份军报里的某一段裁下来单独收着。”
顾明珠没看那纸片,而是看着柳如烟的脸。
她的目光很静,静到柳如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如烟,你信你爹吗?”顾明珠轻声说。
柳如烟愣住了。
信不信她爹?这叫什么问题。
那是她爹,从小把她捧在手心的人,陪她下棋、跟她拌嘴、在她被娘罚抄《女诫》时偷偷给她送点心的人,她当然信她爹。
但顾明珠这句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到柳如烟忽然想起方才在天牢里苏婉仪说的另一句话:“你爹最近怪怪的,你多留个心眼。”
她爹最近确实怪。
以前柳文昭下朝回家,总要先去花厅逗一会儿画眉,再跟柳如烟杀一盘棋才去书房。
最近这半个月,他下朝回来径自钻进书房,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连晚膳都让下人端进去。
偶尔出来跟她们母女吃饭,话也少,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筷子夹菜的节奏都比从前慢半拍。
柳如烟把这些天看到的一桩一桩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但苏婉仪让我留心,我就留心,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
顾明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把手炉翻了个面,炉盖上的镂空花纹在烛火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极她此刻脑子里在转的念头。
过了几息,她开口说:“你今天在天牢里说的话,如果传出去,柳家就有麻烦。谋反案、沾边即罪。如烟,你往后要做什么别亲自去,我和婉清替你跑。”
沈婉清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对,我腿脚快,打探消息这种事我来。”
柳如烟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别开脸,闷声道:“谁要你们替我跑,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扛。”
“你扛什么扛。”沈婉清毫不客气。
“你连天牢都敢闯,下次是不是要冲进三司大堂喊冤?你爹是首辅不假,但你这脾气,迟早给你爹惹出祸来。我和明珠替你跑腿,你在尚仪局里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你爹起疑。”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沈婉清说的有道理。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没再嘴硬。
三人在沈婉清屋里又说了小半个时辰,无非是商量如何打探消息、如何留意柳文昭的动向、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跟苏婉仪保持联系。
顾明珠话最少,但每开口必切中要害。
她对柳如烟说明日去尚仪局照常当值,不要请假,不要露出异样。
对沈婉清说可以去苏婉仪的沉香苑找春桃,春桃是苏婉仪的贴身侍女,必然知道一些内情。
她还说自己回去会跟祖父探探口风,户部有没有关于江南钱粮的异动。
柳如烟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了些。
她今天从天牢里出来时脑子是乱的,像被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涨。
此刻有了沈婉清和顾明珠,那团棉花好像被人抽走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虽然还在,但至少能喘上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