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极烬华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
她今日没穿龙袍,换了件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龙纹,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整个人看着懒散又矜贵。
云姑姑捧着食盒跟在极烬华身后,那食盒是酸枝木的,三层,最上面一层装着桂花糕、枣泥酥和几样精巧的点心,是她今早新做的。
极烬华从云姑姑手里接过来时,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嗯”了一声。
“朕自己拿过去。”她说。
云姑姑垂首应是,看着极烬华拎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天牢方向走,那背影比平日多了几分雀跃,像是要去做什么极有趣的事。
云姑姑在后面站了一会儿,只在极烬华背影消失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点心明明是她做的,但极烬华方才在御书房里对着铜镜练习的那句“朕今早亲自下厨,你尝尝”说得理直气壮,云姑姑也没拆穿。
她伺候极烬华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高兴的时候比谁都好说话,不高兴的时候比谁都难伺候。
如今难得见她高兴,云姑姑实在不想扫兴。
极烬华一路穿过宫道,绕过太液池,到了天牢入口。
外围的禁军早就被调走了,只留了两个耳背眼花的狱卒在值房烤火,见她进来,慌得站起来要行礼,被她摆了摆手压了回去
极烬华径直走进去,甬道里火把烧得稳,空气里那股霉味比前几天淡了些,大概是云姑姑又让人打扫过。
她走到丙字号牢房前,隔着铁栅往里看。
苏婉仪正靠在石墙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镣铐从手腕延伸到脚踝,细细的铁链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但她手腕上垫着软布,看着比上次体面些。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中衣,头发松松散着,那根白玉簪就搁在稻草上,离她手指不过一寸。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苏婉仪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极烬华在铁栅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食盒的铜角在铁栅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当——”
苏婉仪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杏眼里有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聚焦,看清了铁栅外的人,嘴角弯了弯。
“陛下今天来得早。”
“早朝散得早。”极烬华把食盒从缝隙递进去。
“朕今早亲自下厨,你尝尝。”
苏婉仪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顿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枣泥酥,又抬头看了看极烬华,表情复杂。
“怎么了?”极烬华在铁栅外蹲下身,跟她平视。
“……这是云姑姑的手艺。”
“朕亲手端过来的。”极烬华面不改色。
苏婉仪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低头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陛下‘亲手’做的点心,果然好手艺,云姑姑今早辛苦了。”
极烬华眉梢微挑:“你怎么知道是云姑姑做的?”
“云姑姑做桂花糕喜欢多搁一勺猪油,糕底有一层脆壳。陛下做的.....火候大了,边角焦了。上次你说‘朕亲手煮’的茶,水是温的,茶叶都没泡开。”
苏婉仪把枣泥酥咽下去,慢悠悠地拿起第二块。
“陛下,骗人好歹用点心,别老用同一种借口。”
极烬华被戳穿也不恼,反而往铁栅上靠了靠,一只胳膊搭在栏杆上,姿态懒洋洋的。
她看着苏婉仪小口小口地吃枣泥酥,忽然说:“牢里比朕想的干净。”
“云姑姑让人打扫的。”
“朕知道。”
“那你还问?”
“朕想听你说话。”
苏婉仪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别开脸,去看墙上那盏油灯,耳尖在昏光里泛着淡淡的粉。
极烬华在铁栅外看着她的侧脸,赤瞳里映着一点火光,像熔了一半的琉璃,慢慢转着。
“陛下今天很高兴。”苏婉仪把枣泥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脸上写着呢。”
“朕哪天不高兴?”
“大前天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因为陆掌门说我的体内的系统跟司衡仙是同源,不好解析。前天来的时候脸也绷着,因为朝上有人递折子说沈清霜的北疆军饷有问题。”
苏婉仪偏过头看她,杏眼里带着一点促狭。
“今天倒好,眉梢都翘着,是有什么好事?”
极烬华没在乎她的调侃,伸手在食盒里拣了块茯苓饼自己吃起来。
“朕今天心情好,朝上没什么大事,折子也不多,北疆那边最近递上来的都是好消息。朕想着,可以多审你一会儿。”
苏婉仪笑了笑。
“审我?陛下审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