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桢似是自嘲般,莫声看着她略微落寞的神情,道:“白桢,我的母亲是皇宫里的一位小宫女。”
“只因皇帝多饮了酒,就玷污了一位良家妇女。他是皇帝,对于我母亲而言便成了圣恩。”
“我自出生以来,就被所有人看不起。他们说我天生低贱,母亲只是一位小宫女,不如其他嫔妃的身份尊贵。”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我母亲是宫女,她一样也是皇帝的妃嫔,我是宫女所生的孩子,一样是当朝公主,身份依旧尊贵。”
“看不起我恨我小瞧我之人,见到我按照礼数依旧要低头行礼。”
“孩提时,常受欺负,皇帝也总能给我撑腰。他并没有多爱我,只是觉得皇子之间的打闹让他头疼,而我恰好可以成为他心里的慰藉。”
“我得不到爱,身边除了睥睨便是虚假和谎言,不过,一辈子都发现不了的假情假意,我怎么就不能当做真情实感。”
“如今皇帝病重,皇子内斗,若是全都死了,你说那个皇位会不会落到我身上。”
“身居高位,冷漠便是不徇私情,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莫声起身:“楚涯怕你,是一开始他就觉得你是他可以掌控的,无论是友情亲情爱情,他总要占据上风。现在发现你不是他能掌控的,又真如他所说的是神仙姐姐,便想着牵动你的情绪。”
莫声此言点醒了白桢。
白桢在苍梧许多年,从来都没有人能牵动她的情绪。
今日竟然被楚涯摆了一道。
说到底,楚涯混迹江湖中,与她在苍梧行骗并无不同,都是在不同的人中周旋,白桢能通透轻易轻易利用人心,楚涯自然也可以。
他所表现出来的,不过就是他想让别人看到的,让别人以为的。
莫声又道:“他认为你冷漠,是因为以他的视角就只能看到你对于沈令仪遭遇的漠视,他不明白也想不清楚为何你会如此。”
“他混迹江湖,揣摩人心,第一次没看透一个人,所以,他害怕。”
“他的那些招数在你面前行不通,以后他会遇到像你一样的人,他该如何面对。”
“所以害怕。”
白桢肩上的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灼热感消散了许多,“殿下很清楚旁人。”
也爱揣测。
莫声并不讨厌别人说她的过往,她就是从那样的环境成长起来的,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属于她的荣勋。
“如白姑娘所说,大道三千,容我十分片面的揣测,通往尽头的路会有很多条,起点也一样多种多样。”
“我走到这里,与许多人一样,算我厉害。”
“我揣测人心,比旁人更强,是我的优势。”
白桢轻轻笑出声:“殿下,活的通透,比所有人都要强。”
莫声摇头,“你知道的,你不必要为了一个点头之交的人改变你,若那人与你交情甚深却想着改变你,那你应该远离。”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江杞一身风尘踏入屋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床榻上气息虚弱的白桢身上。
他方才在外将青云古寺余下的线索安排妥当,心中始终悬着白桢受伤一事,匆匆赶回。
莫声正收拾着散落一旁的药瓶纱布,闻言回头看去。
江杞缓步走近,视线扫过白桢肩头层层缠绕的纱布,眉峰蹙起:“上药便好好上药,屋内伤势未稳,反倒围着讲起大道理。”
白桢闻言抬眼:“殿下与我闲谈解惑,也算一桩要紧事。”
江杞转而对莫声道:“莫姑娘,古寺内挖出一具腐烂的女尸,得你去瞧瞧。”
他匆匆赶来便是为了告知这件事。
莫声闻言去,神色凝重,将纱布放下,道:“好,我去看看,白桢的伤你好好瞧一瞧,你们应该都来自一个地方,你定然能治。”
她边说边离开。
青云古寺出现女尸一事非同小可。
莫声心里总是止不住地心慌。
见莫声走后,白桢便说道:“进来也不知道敲个门,不知道男女有别。”
江杞抬起手:“我敲了,奈何二位知心者聊得太过投入,没听见,我就只是自便。”
他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探向纱布边缘,动作放得极轻,“凡俗药粉只能暂时压住表层灼痛,天雷残力嵌在骨血里,治标不治本。”
白桢想着坐起来,方便他查看伤势,却被他轻轻摁住。
“躺好。”
白桢:“江杞可是回春谷的最有名的医修,治疗小小天罚,不在话下。”
江杞也顾不得灵力储备够不够用,从储物戒中找寻药丸后塞进白桢嘴里,便立刻运气灵力。
“故意挨打,故意落水,如今算是故意受天罚?”
白桢立刻摇头,“没有的事。”
江杞又掏出药粉洒在白桢肩上,“拉我在水面上走,不算哄我。”
白桢这下不吱声了。
三万年的东西确实不太能跟他讲道理。
纵然白桢心里再有些什么话要说,他也总能抓住把柄。
真是欠了他的。
“你在想什么?”
白桢一惊,都快忘了两人神识里经她添了几笔的真言咒。
“你又偷听。”
江杞重新缠好纱布:“没有听,我知道你不喜欢。”
“哦。”
江杞:“你不是最擅长揣测人心,揣测揣测我心里在想什么?”
“不猜。”
白桢不用猜也能知道。
“我心疼。”
“止疼药草,我记得你有。”
“我心慌。”
“你那是心颤,有病就治。”
白桢还在揣摩江杞下一句会说什么,忽而感到左手微凉的触感。再一瞧,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链子。
江杞仔细系好:“你喜欢竹子。”
手腕上便多了一串竹节手串。
“系在左手,不会影响你右手拿剑,也不影响左手拿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