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江州，一路向北，便是城主府。去时有人引路，至时有人接风，鸡鸭鱼肉的一摆，真可谓给足了排场。

“民苦罹难如此，竟犹供张糜费，劳众伤财；向知其依附太子，如今一看，果真上行下效，不节荒唐。”忖罢，卫翎眼含冷意，瞥一下餐桌，道：“固堤赈灾，置办酒席，王城主，真是辛苦。”

城主笑了一笑：“在其位谋其事，本分而已，当不起甚么。”

卫翎微垂了下眼，说道：“淹了田，垮了桥，尚有的劳力费心，仅凭本分，恐多事力不能及。”顿一下，又问：“听闻，你将水全引至平仓，免了半城被淹，今下如何了？”

一番话，似言在此，意在彼。城主好一番思量，究竟琢磨不透，只好定一定神，忙回：“殿下放心，桥么，就坍了一座，除了平仓，别处尚好，江州大体堪全。”

“上天庇佑，没几日便停了雨，不然，真不知该怎样好。”城主余悸未定道。

卫翎看他一眼，冷淡接言：“去年朝廷拨款，修桥时，不是称固若金汤？”

“彼时三座共筑，同期无事，偏平仓决了口。城主，这是怎么说？”

城主被噎住，讪笑一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那监察官百密一疏，臣已将他罢免了。”

卫翎问：“可有人填补职缺？”

天灾倏然而至，江州百忙之中，哪有闲暇？所以这般说，托辞罢了。城主甫听此言，自接不上话，但支支吾吾地。

他如此架势，卫翎心自了然，遂道：“其间相关事宜，城主尚未结清罢？”一顿，见城主不答，轻笑：“不妨，我帮你办。”

城主立时呆了：“殿下？”

卫翎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也该将账本拿来了罢？”

城主闻言，先是脸色一僵，旋即不知是想到了甚么，竟忽然神色一定，而赔笑道：”是，是，您稍等，我这就去。”说罢转身，一下又变了脸色。

………

餐食早撤了下去，桌上空荡荡地，仅茶而已。

卫翎摊开账目，垂眸不语。

览毕，见果真无一丝纰漏，眸色渐深，因说道：“王城主这账，做得不错。”

“你是个清官啊。”他似笑非笑道。

城主心神一颤，忙不迭察言观色，却究竟拿不住意思，只好哈腰干笑：“职分所在，职分所在，殿下过奖。”

卫翎垂眼，漫不经心道：“何必自谦？账做得好，说明你的人得力，这是好事。话说，我今日方至，便能入住贵府，一应还如此妥当，城主费心了。”语毕抬眼，云淡风轻道：“只是初来乍到，究竟不熟，况论我记性不好。能否再派个人带引路？”

本认定会大发雷霆的事，卫翎却这般无波无澜，显见是无深究之意。城主心下大安，不免十足欢欣，乍闻此语，当即点头，说殿下挑哪个奴才也成。“皆是认得路的。”王城主笑道。

卫翎听罢，略一点头，说过两日去看看灾民，便起身离席。城主见状，忙道恭送之语，心中暗自庆幸：此事暂算过去了。望卫翎背影，城主擦擦额头，长舒一气。

……

雨后初霁，微凉气清。

朝和闲来无事，寻了个纸样裁剪，却听有信递来。

那信纸短小，字也三行，只见其书：“已入统领府。东宫不日设宴，要我陪其赴。犹被怀疑，但安好，勿念。”

……

且说这东宫，所以忽办宴席，全因太子之故。前不久，为私兵的事，卫潜去了趟镇国公府，拜谒议事完毕，捎带论及新娶，称自个早有此意；说宁国公爵位不低，欲娶其之嫡女，须作平妻才行。

卫潜谈及此事，满心十分得意，岂料陈恒一听，当即不允，还呵斥他见异思迁，言行不端，说若娶朝朔之女，置他老丈人、太子妃于何地？方助他东宫稳固，岂能如此忘恩负义？

陈恒动了真怒，说这话时，又闭紧了房门，故格外严厉。卫潜听了，自不受用，想他一个太子，却被臣下詈骂，像什么话？是，他自幼丧母，仰赖这个外祖父过活，儿时便也罢了，不晓事的时候；可如今呢？他是加了冠的人，是未来的天子，亲戚之前，先是主君，外祖却继续驳斥！仿佛他这个太子一无是处，一黄口小儿而已。

卫潜怨怼之下，又牵出这多年怒气，竟愈发闷闷不平。郁结难舒，便要寻个人诉苦，恰好，他是有发小的，禁军统领陆犴与他一同长大，又是陈恒义子，必素知外祖独断，又深体卫潜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