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灯笼是我从前在摊贩上与别人比做灯笼赢来的,姑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对什么都很好奇,什么都想学,姑父就一个一个的教我,姑父就是靠这些手艺白手起家。”
杨鲤道:“你做的很好看。”
她叹息一声,“小时候我最喜欢做手工之类的东西,但父母让我上了很多培训班...啊不对,找了很多先生,去了很多学堂教我读书,一直都没有机会出来玩,以前挺羡慕其他小孩下学回家还能小伙伴打打闹闹,我寒窗苦读十几年后,想着终于解放可以躺平再也不用学习,结果到最后连大学都没上。”
他沉默了许久,对于她的话有些一知半解,徐州是科举胜地,官宦世家让子女读书也是很正常的事,他想如果那些事没有发生,徐叔叔还在,她应该是一个比任何男子的学识都要渊博的女子。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切还不算太晚。”
她扬起唇笑了下,“杨大人说的让我醍醐灌顶,现在还不晚,我已经很幸运了,遇到了杨大人和姑父一家。”
没有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她应该知足才是。
“我听说这里是以前采矿石的地方,我让人做了机关,所以这里就成了索道,可供人观赏。”
她伸出手掌,“只花了五十两。”
她看他不信,“图纸是我画的,工程挺简单的,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在做,所以很便宜。”
“我厉害吧?”
杨鲤失笑,“你刚病好就忙碌这些?”
“这也没什么好忙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天是你的生辰,刚好帮你庆祝一下!”
杨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怎么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
大概只有一瞬,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淡然。
他好像好久没过生辰了。
程鱼顿时有些心虚,“我有句话一直都想同你说,你..你先保证你不会生气。”
“嗯。”
“杨大人,婉娘是你的..你的长姐吧。”
他低垂着眼眸一直沉默不语。
这辆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隧道最后,马儿打了个响鼻,隧道后面是一片湖,周围都是与人同高的灌木丛,这个季节上面开满了山茶花,冷风吹过周围都是郁郁葱葱的大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山茶花沾了露水在皎月下发出一闪一闪的萤光。
空气格外的安静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今天是他的生辰她本想继续隐瞒下去,可是严正平现在已经将她逼到绝境,她需要一个同盟,既然说服不了严正平,那她只好另找靠山。
程鱼牵着马走到湖边,看向湖中的圆月。
“我把这里打通后,发现的这条湖。”
杨鲤站在隧道口,他修长清瘦一身的素白道袍将他衬得清隽除尘,看惯了他穿官袍肃着脸的样子,本朝的道袍穿在他身上也有种清雅脱俗,少了分严厉多了几分书生气。
白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与三年前那位少年的影子重叠。
“杨大人,对不起。”
他是该生气的可是却一脸坦然的样子。
她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自信,如果杨大人真的因为这个生气,那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如何去解除自己不是要害他,而是出于真的喜欢追求孟兴这个大人物。
“不管你怎么想我,我自己对你都没有什么坏心思,我看杨大人是兄长一样的人,你也知道我兄长是什么样子,窝窝囊囊的我不喜欢他,杨大人又像长兄又如父亲,我要是存有害你的心思和严正平一样坏,我就…我就得病,病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想到那里便如倒豆子一样。
他没有生气,“你不必道歉。”
其实他也想向她坦白,她喜欢父亲的诗,信任他的为人,他都一直看在眼里,几十年来这个秘密一直藏在他的心里,今天她把真相说出,他心里竟然多了份坦然。
她拍胸脯保证,“你放心他们都不知道你是谁,我把你藏的很好。”
杨鲤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该说她笨,面前的女子只到他胸膛的高度,却想要把他藏起来,保护他。
他的心泛起一阵酸楚有些疼痛,又好像被一双手温暖的包裹了起来。
“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来帮我查证据?”
她看到杨鲤严肃的样子,他没有生气,刚放松下来的心又因为这句话玄了起来,“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我是因为真心仰慕孟大人,相信他,可是没有人能相信我,实在迫不得已才..”
“杨大人,我想帮你找真相。”
他的长睫微微一颤,她待自己这么好是因为父亲,不是因为他。
她一定是遇到了难处才找到他寻求帮助。
他垂下眼眸,是他的把她牵连进来,本来她可以一直很开心。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他。
程鱼牵着马从隧道里往回走,嘿嘿一笑,“今天的生辰礼你喜欢嘛?”
她夸张地大笑了几声,孟兴的儿子竟然自己的面前,“杨大人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程鱼挨个把灯吹灭,随后走在最前头。
她一路蹦蹦跳跳的,手里不知道哪里拣来一根棍子。
“什么问题?”
“杨大人,你的字是什么?”
“孟檀文。”
是他的全名。
她拍手叫好,“好听,太好听了。”
“孟兴大人实在太会取名了!”
他到现在还不记得她的名字,陈廉说‘小宇’取自她的一个大名。
程鱼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大名叫程宇甜,宇昭昭之宇的宇,甜是甜蜜的甜,怎么样?好听吗?”
甜,这名字很适合她。
“好听。”
她摇摇头道:“我不这么觉得。”
她拿了一根树杈,在地上划来划去,态度十分认真。
他脚步一顿,还是走到她身边,直到看见她写的几个大字。
“程梁丘天韵神通大帝鱼…”
她写着写着捂着肚子发出一阵怪笑,后面还有一大串没有写成呢!没想到杨大人竟然那么认真帮她参谋名字。
她对自己的名字很满意,不需要改。
他站在原地叹息一声。
程鱼笑够了绷紧了脸道:“不玩了,不玩了。”
“杨大人以后叫我小宇吧。”
他沉思了片刻,“这样不妥。”
“为何?这样不很亲切吗?我身边的人都这样叫我,只有杨大人喊着我的名字,总有种被捉到做了坏事的感觉。”
“我是外男。”
“没事!”
“这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我自己都愿意了,谁还不愿意!”
她用手里的枝条劈开草丛,“我一直都想问杨大人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对妻子怎么样?”
他也说不上来父亲是一个如何的人,父亲总是在他面前板着脸,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便没有见过父亲和母亲说话过,母亲永远是父亲吃完第一顿饭后才拿起筷子,母亲从不进父亲的书房,在别人眼里是一对不恩爱的夫妻。
他的衣角被人轻轻捏起,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就是一时忍不住很想了解孟兴的事情,“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提这个了。”
“等杨大人以后心情好了,在和我讲讲,好不好?”
他应了一句好,看着她目光沉沉,“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父亲的事?”
这话他问到点子上了。
程鱼看向别处道:“因为六百年后,孟先生是千古的名人,不光是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去祭拜他,还有人为他写诗、写书,还会画他的模样,更会有……人来考古他的陵墓……”
周围的风突然吹得很大,树叶窸窸窣窣地吹拂着,凋零的落叶停在他的肩头,有一瞬很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面前的女子一字一句说得那么肯定像是亲身经历过,他的老师沈如海都不敢为父亲写诗,而她却说以后有很多人纪念他的父亲。
她一再肯定,“是真的,我之前用卦象算出来的,你信吗?”
他记得那个卦象,现在竟有几丝对上了。
他还以为与她再无坦诚的机会。
“我信你。”
“所以杨大人你都要开朗起来,无论别人说什么,就当一阵风刮过去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和我一样天天吃吃喝喝,躺平等着成功的那一天。”
她看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肃然,她知道杨大人不是一个喜欢躺平的人,唯恐他又要进行劝学。
“反正我支持你!”
杨鲤平静地看着她,心中得巨大的宽慰。
“下次我可以去看看孟大人的陵墓吗?”她解释道:“我想祭拜一下他,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孟大人的气节,我的老师经常给我讲孟大人的事,我真的特别特别崇拜他,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到他一眼。”
她越讲越兴奋,“我每次考试前,不管大考小考,中考高考只要是考试,我必会在孟大人坟前磕一百个响头,你猜怎么着,我竟然全过了,你说神不神?我都怀疑孟大人是不是文曲星下凡,我每次都能考试通过。”
“还有还有,孟大人的文章我每一篇都背得滚瓜烂熟,还在好高考押中了命题,你说我牛不牛?”
...
她一路喋喋不休情绪高涨,他却一言不发,她以为是自己戳到他伤心的地方。
可是她真的很想告诉他孟大人真的很优秀。
“不好意思,我太沉浸了我忘记这是你的伤心事。”她顿了顿,“杨大人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知道你的身份,就算那个人给我多少黄金多少宅子,我都不会出卖你。”
其实他很开心,他已经知足了。
“程鱼。”
她回头,“杨大人怎么了?”
“我们回去吧。”
她笑他傻,“我们这就是要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