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盯着朱老师的背影出神。
小时候,家里人不让她上学,她趁送弟弟上学的时候就偷偷蹲在教师墙角偷听,直到后来朱老师发现了她,把上一届别人的旧课本给她,还用自己的工资给她买纸笔橡皮,才终于让她也和那些孩子一样,正大光明地坐在教室里。
她温和又倔强,有这里山一样坚韧的目光,又有水一样的温婉。
听说朱老师本来也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和她年岁相仿,可惜早亡,或许这也是朱老师格外疼惜她的原因。
直到身后的喇叭声响起,林半才从纷繁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重新坐上副驾的位子。
“明天原定的直升机取消了。”
林半心不在焉地随口答应了一句,片刻后,这句话在反射弧里转了一圈,才终于进了脑子。
“啊?你明天不回去了?”
“那边空管报备没批下来,只能再滞留两天了。”
林半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到半分起伏,仿佛回不回去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她忍不住问:“边总,你在这边好几天了,家里人不担心吗?”
边言淡淡道:“我父母离婚了,我跟我爸不怎么联系,我妈现在在国外,隔着半个地球,她也顾不上理我。”
林半觉得有些冒犯,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他略作停顿,“真要说对不起,等着哪天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再说吧。”
林半到喉头的话又生生咽下去,果然,活阎王噎人的本事从来都威力不减。
车内安静一瞬,紧接着听到边言开口:“你和程老的关系怎么样?”他话音刚落,紧接着补充一句,“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
林半没等他说完,便已经接过话去:“没什么不方便的。程老是个非常好的人,对我很照顾,不过让人失望了,也只局限于长辈对晚辈的照拂。”她自嘲般笑笑,“我知道,外面关于我们是什么关系传的五花八门,我也懒得解释什么,不过程老也不在意,他们当个饭后茶余的谈资,反而还会因为传言卖我几分面子,我觉得我也不算吃亏。”
“你倒是直白。”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贪图点个人利益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况且我又没伤害谁。不过,我和程老认识这么多年,也只是私交,基本不谈公事。”
边言好奇道:“你在上一家公司之前,一直都做化妆品销售,好像跟程老也没什么交集吧?”
林半一听,便知道边言已经扒过她的老底,她索性也大大方方道:“当初我自己滑野雪,被困在了小树林里,是程老路过把我薅了出来。后来滑雪经常碰到,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我们固定几个雪友有时会约着一起出去滑雪。如果不是后来雪友说,我都不知道他是兆辉的董事长。”
边言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昇懋的事,跟程老有关系吗?”
窗外树影飞速略过,林半浅浅扫了一眼:“不知道啊,我只求跟我没关系。”
边言没再作声。
车子缓缓驶入小道,转眼间就到了林家门口。
边言熄了车:“你去西厢房吧,我在车里睡。”
林半闻言,推开车门的手顿住:“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我去堂屋。”
走进院子,林半发现堂屋的灯竟然还亮着。
她缓步走进屋去,看到炕上铺着一床被褥,林母已经躺在上面睡着。
她蹑手蹑脚掏出一个枕头出来,放在炕的另一头,随手关了灯,和衣躺在硬邦邦的炕上。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所有的事就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可好像还是有一块最关键的拼图迟迟没有找到。
不觉间,窗外渐渐放亮,天空浮现出鱼肚白。
*
“松哥,那老东西今天一口饭都没吃呢,不会出事吧?”
纪松林打出手中的扑克牌:“饿死活该!我还没找他们家还我妹妹的命呢!”
“可松哥,海哥那怎么办……”
纪松林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摔,险些掀了桌子:“去你妈的,再跟我提这个名字小心我废了你!”
那人闻声,赶紧闭了嘴,夹着尾巴坐在喧闹的牌桌上,不敢再多一句嘴。
在另一头的屋子里,纪家父母已经沉沉睡去。院子里徒留一具灵柩,孤孤零零,在屋内的喧嚣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寂寥。
纪松林喝多了酒,加上熬了个通宵,整个人也晕晕沉沉的。
趁着洗牌的间隙,他出来放放水,顺手又点上一根烟。
夜色中,烟雾在他头顶慢慢散开。
以前,那个丫头每次见他抽烟,都劈手上来夺,生怕他抽烟喝酒那么凶,哪天再两腿一蹬嘎嘣了。他衣服口袋里的烟也经常不翼而飞,都少不了是她的手笔。
后来,他干脆跟她玩起了游击战。
鸡窝里、柴火垛里、墙洞里……都有过烟的身影。
再后来,她谈恋爱了,有了喜欢的男孩子,结果那个人也抽烟。于是,她也渐渐不再管他抽不抽烟,一心都扑在那个男孩子身上。
纪松林又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路过那具灵柩的时候,忽然驻足。
“傻妹妹,多可惜啊,就只差一点。”
他把剩下的半截香烟往地上一丢,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