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感受到了柳欣怡眼神中的呼唤,缓步走上前去,到了床前。
柳欣怡慢慢伸出手,拉住了姜惜玉的袖子。
“姜惜玉……小表嫂……小神医,”她的声音很低,同之前尖利的喊声比起来判若两人,“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姜惜玉握住她的手,“每一句都是真的。”
柳欣怡低下头,看着姜惜玉握着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那我治。”
*
汤药熬好的时候,天色已是有些暗了。
姜惜玉亲自端着药进了柳欣怡的院子,她正靠着枕发呆,浮肿的脸在烛火下格外黯淡。
见到姜惜玉进来,她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冲她伸出手来要把碗拿过去:“辛苦小表嫂了,我自己来吧。”
姜惜玉没有推让,顺着她的意思把碗递出去。
柳欣怡低下头去,碗中的药汁黑漆漆的,她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将碗拿的离身体更远了一些。
姜惜玉大夫的本能立刻就要发作,正要严肃劝告柳欣怡“良药苦口”,她身体状态非常危险,必须要喝药……
没想到她还没开口,柳欣怡就已经低头大口大口地喝起了药,一声不吭就把药汁喝的一干二净。
姜惜玉张开的嘴默默地合上了,柳欣怡却看到她的动作,真真切切地笑了一声。
“可别跟我说‘良药苦口’之类的话了,那都是我在家中同小妹说的……她最怕苦了,一向不爱喝药,非得我拿着蜜饯哄着劝着才肯吃。”
柳欣怡说着话,眼神却从姜惜玉身上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说起来,我那小妹就跟你一般大。”
姜惜玉骤然回神,柳欣怡口中的小妹想必就是霍善全先前提过的去年选秀入宫搏得了盛宠的柳贵人了。
“小表嫂,你想听个故事吗?”
柳欣怡轻声询问,眼神正与姜惜玉相撞。
见她点了头,柳欣怡闭上眼睛,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是家中的嫡长女……我娘走得早,走的时候我妹妹才三岁……”
“父亲没有续弦,家中没有主母,一应事务都落在我肩上——管账、教养妹妹、伺候祖母、应酬亲戚,都是我。”
柳欣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点苦涩。
“我爹夸我懂事,说家里亏了我,说他一定要给我找个好夫婿,把我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我后半辈子享福。”
可她却被嫁给了那时声名狼藉的高门子弟,云华茂。
姜惜玉在心里补充,读懂了她笑容中的涩意。
“后来他把我许给了云家……满京都知道云家的小儿子是个纨绔,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不务正业。”
柳欣怡果然说起了云华茂,她笑容中的苦涩转为讽刺,眼神冰冷。
“我爹口口声声说着给我找个好夫婿,却为了攀上云家的关系,把我嫁给了这个人。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好夫婿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让我享福,是拿我去换他的前程。”
姜惜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指望熄灭,我心灰意冷……直到成亲那日,揭开盖头,我看见了相公的脸。”柳欣怡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语气有些俏皮。
她冲姜惜玉露出一个“你知我知”的笑容:“只是没想到纨绔竟如此美貌。”
姜惜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霍善全和云华茂两兄弟长得确实好。
霍善全生得一副极硬朗刚硬的骨相,眉目如刀削斧凿,凛凛有沙场杀伐之气,偏生眼底藏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意气。
云华茂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风姿,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衣袂翩然间自带贵气,温雅端方如月下琼枝。
“他跟我想的实在是不一样……我以为他那样的人应当是肥头大耳、眼神轻浮的。可他的眼睛很干净,看人总像是盈了一汪池水,清澈透底。”
柳欣怡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温顺地随着她脸颊的弧度就任由它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我一直想不通,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名声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少年时得了癫痫,发作起来吓人得很。家中内部四处议论他,说的很难听,说相公是得了怪病的不详之人。”
“他怕别人知道把他当成怪物,索性就破罐子破摔,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浪荡子。这样别人提起他,只会说云家幼子不成器,不会说他有什么病。”
姜惜玉听着,想起云华茂那日癫痫发作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时的样子,周围的人全都惊慌失措。
那样的病,发作一次,就够人受的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得了这种病,被人当怪物看,不仅要忍受病痛,还要承受那些流言蜚语,还要被人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