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善全沉默良久,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你怕吗?”
“怕。”姜惜玉没有半分掩饰,坦然点头,“自然怕得要命。可我更怕你连一丝机会都不肯给我。只要尚有一线生机,我便不再畏惧。”
两人一时无言,车内气氛重归沉闷。
*
车外天色渐渐沉暗,马车缓缓拐入一条僻静岔路,行不多时,远处便浮现出一座村落。
村落规模极小,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平地间,袅袅炊烟自屋顶升腾,被晚风轻轻吹散,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柴火气息与饭菜香气,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霍善全顿了顿便要下车,可体内余毒深重,浑身筋骨都泛着沉钝的疼,刚醒时强压下去的痛感,此刻随着动作一起翻上来。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节在身侧轻轻一收,忍痛的痕迹藏得极深。
姜惜玉看在眼里,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臂弯。
“慢些,我扶你下车。”
她力道放得轻而稳,小心托着他起身。
霍善全身子微沉,落地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疼得眉骨微紧,却依旧一声不吭。
整个人大半力量都倚在她身上,被她半扶半搀着,慢慢走下马车。
隗争将马车停在一户院落齐整的人家门前,利落跳下车,抬手轻叩木门。
不多时,门被拉开,走出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
他身着半旧青布棉袄,腰间束着粗布腰带,面容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几分精明。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隗争一番,目光又转向一旁马车,虽车身样式低调,可用料做工,依旧能瞧出几分不凡,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你们是何人?”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戒备。
隗争当即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笑着递上前:“老丈,我们是赶路的客商,天色已晚,夜路难行,想在您府上借宿一宿,这点银钱,权当房钱。”
村长却并未接那银子,目光越过隗争,落在马车之上,又看向不知何时已缓步走近的霍善全与姜惜玉,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眼神沉沉,似在揣摩二人底细。
“赶路的?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霍善全眉梢微抬,正要开口,姜惜玉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抢先往前踏出半步。
她神色温和自然,如同与寻常长辈说话一般,语气谦和:“老伯,我们从京洛而来,要往关东做些小本生意。”
“我夫君身子孱弱,受不得夜路奔波,实在无法前行,只求在您这里歇一晚,明日天不亮便动身,还望老伯行个方便。”
夫君?
夫君?
霍善全和隗郝二人一齐看向姜惜玉,她说得如此自然,理所应当的样子仿佛这件事情本就是事实。
隗争的目光狐疑地在霍善全脸上绕了一圈,给他一个怪异的调侃眼神。
霍善全低下头,假装自己没看到。
隗争只得灰溜溜地看向别的方向,谁让霍善全根本不理他呢。
言语间,姜惜玉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素纹的小荷包,双手捧着微微躬身,姿态恭谨恳切,全然不是直接施银的轻慢模样,倒像是真心求人相助。
村长接过荷包,随手掂了掂分量,并未打开查看,目光再次扫过二人,在霍善全脸上停了片刻。
霍善全即便是面色苍白,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却难掩,村长眼神微凝,眉头又皱了几分。
“你们去关东,做的什么生意?”
“药材生意。”姜惜玉语气平稳,从容应道,“关东姜家百草堂的药材,京中各大药商都争相求购,我们夫妻俩跑这行已有数年,此番是去收一批新采的药材。”
“老伯想必也听过百草堂的名头,姜家祖上曾出过太医,如今当家的女医,医术更是远近闻名。”
霍善全微不可查地望了姜惜玉一眼,虽说她的确医术高明,但没想到她夸起自己来竟毫不嘴软。
这趟关东之路,刚刚开始,他已经见到了姜惜玉身上许多不同的样子。
闻言,村长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神色缓和了几分:“倒是听过,姜家女医医术高明,我们村里也有人专程去寻她看病。”
他又看向霍善全,“你夫君这脸色,看着极差,是患了顽疾?”
姜惜玉适时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担忧:“是先天体虚,拖了多年的老毛病,听闻关东有位大夫专治此症,此番前去,也是想带他好好诊治一番。”
村长再看霍善全苍白无血色的面庞,还有微微发乌的唇色,又瞧着姜惜玉满眼忧心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罢了,你们进来住吧,只是乡下屋子简陋,莫要嫌弃。”
姜惜玉连忙屈膝道了谢,跟着村长往院内走。
霍善全缓步走在她身侧,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倒是谎话张口就来,编得滴水不漏。”
姜惜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老伯看你的眼神,分明是把你当成了歹人,我若不说你是病弱夫君,他怎会放心放我们进门?”
霍善全没再言语,紧抿的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冷意也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