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柳昂雄的尺脉，沉而无力，就像一盏黎明前，即将燃烧殆尽的油灯。

火苗在黑夜中颤颤巍巍地亮着，倔强地散发出光亮，可实际上灯油所剩无几，随时都可能会熄灭。

念及此处，姜惜玉心头猛地一紧，抬头看向柳昂雄。

他面庞沟壑纵横，尽是岁月风霜的痕迹，双目浑浊布满血丝，正不解地看她，好像在问她——

“我到底有什么问题？大夫，你看了这么久，有看出什么名堂吗？”

姜惜玉指尖仍搭在柳昂雄的腕上，未曾收回。

柳昂雄的身体就如同一块被虫子蛀空的木头，看着完好，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老伯，”她声音轻浅，几不可闻，“这些年，身子可有不适之处？”

柳昂雄目光茫然，垂眸思考，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柳昂雄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年纪大了，浑身都不得劲，头晕手脚发麻，有时候胸闷气短，还咳过几次血，都是常事，人老了都这样。”

听着这话，姜惜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蓦然想起霍善全那日与她所言的症状：“一年前始有咳血之症，胸闷难眠，四肢麻木。”

根本不是这样……

头晕，肢麻，胸闷，气短，咳血，这些都和霍善全初期的症状一模一样。

只是柳昂雄的症状更轻，发作得更慢。

毒素在他身体里缓缓蔓延，这么多年，才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寒毒始终在他体内，一年年往更深处钻，不久后的一天，等柳昂雄的身体再也无法抵抗寒毒，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姜惜玉看得出来，这一天不远了……

柳昂雄的情况远比霍善全严重。他身体里的元气，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可他是怎么中的毒？

“老伯，”姜惜玉的声音发紧，她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仍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以前在西境军营之时，有没有得过什么大病？或者受过重伤，用过什么特殊的药？服食过什么异于寻常之物？”

柳昂雄眼中茫然更浓，沉声问道：“姑娘，问此作甚？”

姜惜玉一时语塞。

她不能直言柳昂雄已经身中奇毒，马上油尽灯枯，更不能吐露她怀疑此事与老将军之死，霍善全所中之毒有所牵连。

柳昂雄见她不语，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当兵打仗的，哪有不受伤的，刀伤箭伤都是常事，日日操练，风餐露宿，和其他弟兄没什么两样，没有什么异样。”

姜惜玉心头越发沉重。

她看着眼前这位历经沙场的老人，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没什么，”她低下头，轻轻把柳昂雄的袖子拉好，盖住他的手腕，“老伯，你的病不轻，我开的药方你一定要按时吃，一天一剂，不能间断。以后别干重活，别喝酒，也别轻易生气。”

柳昂雄不知道眼前的女孩为什么用这样悲伤的眼神望着他，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隐约猜到自己的身子恐怕真的不妙。

可这不祥的预感很快就被对晚辈的关心盖了过去。

他是跟着老将军出生入死过来的老兵，什么风浪没见过？

“姑娘，我本来就已经老了，人这一生，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事……我早就看开了。”

柳昂雄反倒放缓神色，轻声安慰起姜惜玉：

“你不必为我的身子太过挂怀，也别给自己添太大压力。

姜惜玉喉头一哽，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将真相说出口。

这是一个在战场上拼杀了多年的老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他连死都不怕，却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柳昂雄只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把那身体的异常都当成了衰老的正常表现。

姜惜玉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桌边才站稳。

柳昂雄身子稍稍舒缓了些，抬眼望着眼前眉目清秀、待他温柔和善的姑娘，心里不由暗自思量起来。

他半生戎马，阅人无数，眼光素来毒辣。

方才在院里瞧见霍善全看她的眼神，便觉得两人关系绝不一般。

霍善全待她藏着显而易见的牵挂与看重，分明是把这姑娘放在了心上。

柳昂雄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温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与恳切，虚弱地望着姜惜玉慢慢开口：

“姑娘，我瞧你和霍将军走得很近吧？我活了这大把年纪，看人从来不会走眼……那孩子一看便知性子冷，平日里拒人千里，可唯独对你不一样。”

姜惜玉看着柳昂雄的嘴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心里沉甸甸的，满是悲凉，根本没心思去琢磨这些情情爱爱。

柳昂雄没看透她心底翻涌的思绪，语气放缓，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期许：

“小将军有福，难得能遇上你这样医术高强又心善的女子，以后有人知冷知热、贴心相伴，真是他的福气！”

姜惜玉顿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柳昂雄在说什么，可依旧神色淡淡，只在心底默默摇头，觉得老人家是好心看错了。

霍善全不过是需要她医治身子，才一路同行，哪有什么别样心思？

更何况霍善全身中奇毒、命途难测，而她更是身不由己，一头撞进了一张庞大又晦暗的阴谋里。

若是霍善全身死，国境线破，最终还是会落得前世那般家破人亡的结局。

自身都尚且难安，哪里还敢去想这些爱情闲话。

姜惜玉只静静听着，不做反驳，眼底凝着化不开的伤感与忧虑。

她越想越觉得心底发沉，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困住，逃不开，也躲不掉。

就在这时，柳昂雄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染上一层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怅然。

“我从没对你们说过半句假话，当年老将军的离世，里头定然藏着蹊跷。”

他喉头动了动，眼底满是懊悔与自责：

“当年事发之后，我心里又怕又慌，一时怯懦，只顾着抽身避祸，就这么灰溜溜逃走了……可这件事压在我心底这么多年，日夜难安，始终放不下啊。”

一切都这样环环相扣，层层牵扯，原来她早已经被卷入这场深不见底的阴谋漩涡之中。

前路茫茫，满是未知的凶险……

昏暗的光线下，柳昂雄的面容格外苍老，岁月和苦难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