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对此事心生疑窦,只当是他们年事已高,怀念家乡,故而归去,亦坚信父亲真的是为国操劳过甚,才不幸染病殉身。
可方才经柳昂雄一番诉说,过往所有理所当然的寻常光景,尽数变得疑点重重。
眼下事实摆在眼前——他与柳昂雄竟身中一模一样的罕见剧毒。
倘若柳昂雄所言皆为虚假,那一切都说不通了。
柳昂雄身为父亲的旧部亲卫,在父亲离世后,本可顺势留在军中。
往后自然能够身居高位,安安稳稳走完军中仕途,何苦要藏身乡野,如此苟且度日?
若他所要为假,怎会有人不惜动用这样的阴狠奇毒,去针对一个平平无奇,早已归隐山林、与世无争的垂暮老人?
可倘若柳昂雄所言属实……
那父亲之死便是一场掩人耳目的滔天谎言。
到底是“因公染病、以身殉职”,还是有人精心谋划的蓄意杀害?
真伪两端,天差地别……
一念之差,便足以颠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无数疑云缠绕在霍善全的心头,层层堆叠,堵得他胸口沉闷滞涩,思绪纷乱难平。
原来不是无迹可寻,只是当年的他,被悲痛蒙蔽双眼,错失了所有真相的线索。
萧瑟秋风穿堂而过,吹乱了他眼底的平静。
良久,那点纷乱心绪被他强行压下。
不论真假,柳昂雄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是真,蛰伏在暗处的杀机从未停歇。
他不能沉溺于无端揣测与悔恨,更不能被纷乱情绪困住脚步。
唯有沉下心、步步审慎,方能拨开层层迷雾,探寻出掩埋多年的最终真相
霍善全眼底所有柔软与迷茫被他尽数收敛,重归冷冽沉稳,自此再无半分动摇。
“郝平心留下,隗争跟我们走......”
半晌,他做出了决定,眼神坚决。
姜惜玉默默颔首,算是认同了霍善全的安排。
让郝平心留下来是最合适的。
她守在这里,可以随时留意柳昂雄的身体状况,及时把消息传递出去,保证两边信息通畅。
只是姜惜玉心里清楚,这样的安排,其实有些残忍。
柳昂雄和霍善全皆身中寒毒……
柳昂雄这么多年任由寒毒的毒性在他体内日积月累,如今早已侵入骨髓,硬生生熬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
而霍善全不同。
自他察觉到自己身中异毒开始,便一直暗中寻人为他调理压制,虽没什么大用,也确实是压制了毒性。
寒毒潜伏在他体内深处,从未真正爆发。
也正因如此,寒毒晚期所有凶险诡异的病变反应,她从来都无从观察深究。
所以姜惜玉对寒毒的了解,或将永远残缺不全,没法完整摸清寒毒毒性的全部底细。
如今能够补全这份盲区的机会来了……
柳昂雄始终无人照料,多年隐伏在山野中,任由毒素啃噬血肉脏腑,完整走完了这寒毒从潜伏、蔓延到彻底爆发的所有过程。
姜惜玉指尖微微发颤,她学医,本心是为了济世渡人。
可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一位无辜病患承受病痛折磨,甚至要借着他最后的残喘性命,观察他衰败枯竭的身体,为霍善全寻找生机。
这样利用别人,实在太过冰冷自私。
可姜惜玉没有别的选择。
一边是素昧平生、命数已定的柳昂雄,一边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霍善全。
她私心深重,根本做不到大义凛然、舍弃所爱。
愧疚与煎熬反复撕扯着她的内心,让她鼻尖发酸,却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柔软的悲悯。
只有把所有症状和毒性规律彻底摸透,她之后治疗霍善全时,才能对症下药,最大程度稳住他的病情,保住他的性命。
她只能借着柳昂雄最后的病程,去摸清寒毒晚期所有的侵蚀规律与病变特征……
*
春日暖阳泼洒在黄土铸成的村道上,袅袅炊烟自错落的农家屋顶升起,裹着淡淡的稻香与烟火气,吹散了秋日的萧瑟。
“阿牛……”
软糯稚嫩的孩童呼唤声接连响起,清脆透亮,划破了村口的静谧。
三两个穿着粗布小褂的孩童簇拥着迎面走来,仰起一张张天真烂漫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归来的青年。
“阿牛哥哥回来啦!”
此起彼伏的嬉闹呼喊萦绕在耳畔,路边择菜的妇人、闲坐唠嗑的乡邻也纷纷抬首,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眼底皆是真切的赞许与欢喜。
鬓边染了银丝的娘子放下手中的菜篮,走上前细细打量着眼前青年,眉眼间满是温和笑意:
“阿牛如今真是出落得愈发周正挺拔,一天俊过一天。咱们整个十里八乡,竟再也挑不出第二个这般俊秀沉稳的后生。”
话音落下,旁边几位乡邻也纷纷附和夸赞,言语恳切。
“阿牛如今越长越精神气派,模样一天比一天周正,放眼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相貌出众又稳重踏实的小伙子。”
话音刚落,身旁一众乡亲也跟着连声夸赞,句句都是真心实意。
“别说长相好,脑子也机灵,实在难得!”一位白发妇人轻声感慨,随即又开口说道,“要说能和他比肩的,也就前些日子路过此地、前来借住的那位外乡公子了。”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认同,聊着那位气度不凡的陌生来客,院子里满是人来人满的热闹气息。
陈阿牛站在人群之中,身着一身朴素布衣,身形挺拔利落。
面对街坊邻里接连不断的夸奖,他神色平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礼貌地对着众人躬身道谢,举止得体大方。
他神情温润,眉眼舒展,一副温润谦和、性子纯良的模样,完美契合了乡邻心中踏实能干的后生形象,惹得众人又是一番称赞。
他从容应对完所有寒暄,从容转身,抬脚迈入自家低矮的木门之内。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外所有的喧闹与暖意,方才挂在他眉眼唇角的温润笑意瞬间尽数褪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方才温和舒展的眉眼骤然沉敛,眼底的暖意彻底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沉与肃穆。
方才还带着柔和弧度的唇线紧紧抿起,下颌线绷得凌厉锋利,周身温顺无害的气息轰然褪去,只剩下沉沉的肃杀与压抑。
屋内光线偏暗,寂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萦绕着一丝沉郁的气息。
陈阿牛站在屋中,脊背挺直,没有回头,缓缓开口,语气冷冽低沉:
“事情,可按我所说的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