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三个字终于并在一处。
阿圆站在柜台前,一字一字念:
“陆听春。”
同纸灯轻轻一亮。
像这三个字终于在春信铺里完整落下。
陆听春看着那三个字,半晌没有动。
他以为会疼。
可没有。
或者说,也有一点酸涩,却不是被旧账咬住的疼。
更像一个名字被人叫了许久,今日终于写在灯下,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顾行舟低声叫:“陆听春。”
陆听春眼睫微微一动。
“我在。”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阿圆拍了一下手,像完成了什么很大的事。
“好了!”
周老头别过脸,嘀咕:“早该写。”
陈娘子笑着擦了擦眼角。
黄老丈看着那三个字,低声道:“这下真齐了。”
顾行舟没有说话,只把那张纸夹得更稳些。
陆听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呢?”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阿圆立刻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也写吗?”
顾行舟垂眼。
顾。
这个字也不轻。
顾氏是家,不是锁。
北顾的墙,北顾的门,顾沉川家书,顾怀川冷着脸说“走正门”。
顾行舟站在那里,像也被这个字牵住了很远的雪。
陆听春没有催。
他只是把笔放到桌上。
“可以不写。”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曾经对陆听春说过许多次。
如今被陆听春还回来。
不写也可以。
延后也可以。
不是所有名字都要在同一天落到纸上。
顾行舟沉默片刻。
“写。”
他坐到柜台前。
仍用郑云舟纸。
他的字比陆听春稳,落笔也比陆听春重。可写“顾”时,他明显比平日慢。
页。
雇。
回看。
照看。
顾这个字,像人回头。
顾行舟从前很少回头。
他总往前走,往裂口走,往剑锋走,往需要他站的地方走。可这几年,他也开始回头。
回头看北顾墙内那封没送出的家书。
回头看自己小时候折断的木剑。
回头看春信铺里有人叫他,问他要不要吃饭,睡得好不好,钥匙有没有收好。
笔落下。
顾字写得很稳,最后一笔收得不再那么锋利。
顾行舟写完后,没有立刻写“行舟”。
他看着那个字,很久。
阿圆小声道:“像回头。”
顾行舟抬眼看她。
阿圆有点不好意思:“我乱说的。”
陆听春却道:“不乱。”
顾行舟低头看那个“顾”。
片刻后,继续写。
行。
舟。
三个字写完后,顾行舟的名字落在纸上。
顾行舟。
比他往日写过的任何记录都要慢,也要轻。
陆听春看了许久,低声道:“这次不像剑。”
顾行舟抬眼:“像什么?”
陆听春笑了笑。
“像人。”
阿圆立刻点头:“对,像人。”
周老头在门口低声哼了一句:“本来就是人。”
顾行舟看着那三个字,许久后点头。
“嗯。”
顾行舟把自己的名字夹到“舟”和“岸”旁边。
陆听春本来想说放那里是不是太明显,可话到嘴边,又没有说。
顾行舟像看出他想说什么,抬眼问:“不行?”
陆听春低头笑了:“行。”
于是灯架上多了两行完整的名字。
陆听春。
顾行舟。
一个在听春旁边。
一个在舟岸旁边。
阿圆站在柜台前,认真看了很久,忽然道:“这样就知道是谁的铺子了。”
周老头立刻道:“那是陆小子的铺子。”
阿圆摇头:“也是顾公子的。”
周老头张了张嘴,竟没反驳。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
陆听春耳根微热,却没有低头。
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道:“春信铺的人都能挂名字。”
阿圆眼睛一亮:“那我也要挂!”
周老头立刻道:“你不是早写了吗?”
“我要写好一点的陈阿圆!”
黄老丈也笑:“那我是不是也要写黄老丈?”
周老头冷笑:“你那不是名字。”
“那你写周老头?”
“你才叫老头!”
铺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陈娘子笑着给阿圆铺纸。
阿圆一笔一画写“陈阿圆”,写得比从前所有字都认真。陈娘子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温柔而稳。黄老丈写了本名,陆听春这才知道他叫黄渡生。周老头被众人架着,最后不情不愿写下“周成”。
阿圆看着“周成”两个字,震惊道:“周爷爷,你原来不叫周老头!”
周老头气得胡子都翘了:“谁家正经人叫老头?”
铺子里笑成一片。
顾行舟把这些名字一张张收好,夹在新架下方的横绳上。
陈阿圆。
陈娘子。
黄渡生。
周成。
小满下午来时,也写了自己的名字,虽然笔画歪得厉害,却很得意地挂了上去。
到傍晚,春信铺的灯架下面挂了一排名字。
不是什么案卷名册。
只是春信铺来来往往的人,愿意写下来的名字。
郑云舟纸被用了好几张。
纸铺老掌柜听说后,又送来一叠纸,说:“写,尽管写。纸就是给人用的。”
顾行舟记了账,盖了印。
陆听春看着那一排名字,忽然觉得春信铺比从前亮了很多。
不是灯更亮。
是名字多了。
夜里,众人散去后,陆听春站在灯架前,看着“陆听春”和“顾行舟”并排不远的两张纸。
顾行舟走到他身旁。
“要收起来吗?”
陆听春摇头。
“挂着吧。”
“嗯。”
“顾行舟。”
“嗯。”
陆听春看着自己的名字,轻声道:“今天写陆的时候,不疼。”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又说:“你写顾的时候呢?”
顾行舟沉默片刻。
“不疼。”
“那就好。”
“但有点重。”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看着“顾行舟”三个字。
“现在好一点。”
陆听春低声笑了。
“名字挂出来,轻一点?”
“嗯。”
陆听春点点头:“那就挂着。”
顾行舟看着他,忽然问:“以后若去北顾,也挂吗?”
“挂什么?”
“陆听春。”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了。
“北顾会让外人的名字挂上去?”
顾行舟道:“你不是外人。”
铺子里静了。
同纸灯灯火轻轻一晃。
陆听春的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他低下眼,声音很轻:“顾公子,这句话也很贵。”
顾行舟看着他。
“记我自己账上。”
陆听春低声笑了。
“你那本账,迟早比春信铺还厚。”
顾行舟道:“慢慢记。”
外头夜风吹过,新锁轻轻扣着门。
铜铃没响。
但灯架上那一排名字,在同纸灯下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