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珂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掠过,落在他垂落的根根白发上,突然一个暴起,双手猛地一伸就抓住他的发尾。
崔珏哪里想到刚才还心如死灰的她会突然死灰复燃,一时不备被她扯了个结实,甚至还绕了几圈紧紧缠在手掌上,当下就想挥掌将她斥退。
可祁珂已经就着他的头发,借力站了起来,在他挥出阴气之时,手腕一翻就退出几步之外。
“祁姑娘这又是何意?”崔珏无奈问道。
祁珂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留给他一个背影,边走边挥手道:“借力起身罢了,谢了,崔大人。”
崔珏虽然不知道她和冥王在府中发生了什么,但看她这反应,分明是恨乌及屋,加上出于对冥王的了解,他就是想美言几句也不知该从何言起。
于是,他选择了打工人最稳妥的做法,也是最尊重祁珂的选择——待她走到尽头准备拐弯之时,开口提醒道:“祁姑娘,你的两位朋友在另一处下榻。”
祁珂:“……”
她脚步一拐又走了回来,凉凉地看了崔珏一眼:“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非要等她走了那么远才讲,怪不得他是冥诃的得力干将——蛇鼠一窝!
崔珏就算不看祁珂眼中流露的情绪,光从她说话的语气也不难猜出,她心中肯定又给他加了一笔。他抓着毛笔的手一摊,诚恳道:“我以为祁姑娘不想与我过多接触。”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祁珂秀眉一拢,气息也跟着滞住,气得说不上话来。
在她又要气晕过去之前,崔珏适时掏出一张他亲手绘制的冥界地图,两人之间的账这才一笔勾销。
接下来的三日还没找好地方下榻,祁珂决定先去投奔魏、柔,根据崔珏的路线指引,她要先经过城门附近,所以他们顺路同行。
一路倒也相安无事,只是一抬头就能看着那轮亮度和角度都丝毫不变的月亮,祁珂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按蓝星的算法,日落即月升,日升即月落,可冥界不仅没有太阳,就连月亮也一动不动,这里的时间到底是怎么算的?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紧张地舔了一下嘴唇,目光沉沉。
该不会,这个冥界其实也是困住她的一个幻境,这些天都是她在虚构……
“在惊奇这轮月吗?”崔珏微微侧头,似是知道她所想,直接就打碎了她的幻想,“总有鬼民疑惑,可我在冥界四千八百一十四年了,也从未见过冥界这月亮有所偏移。”
他看着祁珂的目光突然呆滞,顿了顿,就带着玄妙的微笑继续道:“冥王大人说,这寓意着山不改,月长留,冥界永恒存在。”
祁珂:“……”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
祁珂问道:“这里的时间也在流动,可是少了日月作为参考,你们如何计算时间?”
崔珏负手而立,言道:“常世有日,日升日落为一日,周而复始。我们冥界虽与阳间隔开,却并非完全隔绝,在连接冥界和阳间的生死门处除了有黑白无常把守,还有更差,他们观察到常世每过一日,便以音铃为信,各城的更差便在日月枢处更新时间。
“大部分鬼众对时间并不看重,因为在冥界,除了投胎就是修炼。修炼至元婴即可长留冥界,免去轮回之苦;修为不高者,到投胎之日,自会有鬼差通知。
“故而,在冥界,时间并不十分重要。”
最后一个字音落,街角的黑色音铃突然震动,全城弥漫着这十多下铃响,城中那座高塔上的鬼差利落地施了个小法术,墙上的十二字样瞬间变成十三。
“你听,新的一日到了,今日是冬月十三。”他们恰好回到城门附近,崔珏朝她行了个礼,“祁姑娘,崔某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他从深蓝的袖袍下伸出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丝似有若无的黑色雾线缠绕在他食指,紧接着如小蛇般在空中游弋,向远处快速延伸至她望不到的地方。
片刻后,崔珏弯起眼角,食指朝自己曲起两次,黑色雾线迅速缩回,消失在指尖:“你那两位好友正在往西往北再往东再往北再往西再往南处的鬼友客栈,如若迷了路,可往崔某的地图中注入一丝灵力,它自会指引。”
祁珂闻言,将手中的地图展开,最先看到的是上方一行娟秀小字,写着:巡更地图。
她抬起头,肩膀忽然多一道轻柔的推力,人已经走在了他所说的路上,飘飘乎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