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希斯尔和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林奇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啦。”
这里确实安全。
他令她感到安全。
“我每天也需要吃饭,只是顺手多做一份。”林奇依然非常直白地盯着他,“翼狮大人说你爱吃胡萝卜。除了胡萝卜之外,你还爱吃什么?”
林奇讨厌胡萝卜。
她期盼希斯尔说点别的。
眼前的餐盘色彩丰富,缤纷明亮,希斯尔手指紧攥着银叉,直至指尖都开始发白。
他淡淡开口:“我没什么爱吃的。”
他没有爱吃的食物,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口腹之欲。食物对希斯尔而言从来不是慰藉,而是一项不得不进行的,满足生理机能的活动。他也没有欲望,在林奇出现前,他甚至从未有过探知欲。
她为什么这样在意他的喜好。
她为什么想留在他身边。
希斯尔冷静地想,林奇什么也无法从他身上得到,或许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好吧。”
林奇遗憾地离开餐桌。
她微微踮脚,转而专注地整理起香料柜中的瓶瓶罐罐。林奇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外衫,裸露在外的一小截手腕异常纤细,颜色白得像雪——透明的,却极具存在感的薄雪。他甚至能看清她肌肤下冷色的血管。
热症发作得愈发厉害。
希斯尔冷静地吃完餐盘中所有食物,给餐具施了个无声的清洁咒。又安静地看了林奇一会儿,转身离开。
后背的目光忽然变得有如实质。
她似乎又开始看向他。
刹那间,希斯尔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有口难言,躯体也僵硬得像个脆弱人偶。
“希斯尔大人——”
片刻后,希斯尔回复:“希斯尔。”
短暂的不明所以过后,林奇脆生生地开口应道:“知道啦,以后叫你希斯尔。我想说的是,晚安,希斯尔!”
希斯尔没再说话,径直上楼。林奇的话和翼狮的话在他脑海交替着反复响起。
“我想知道你都爱吃些什么。”
“林奇特意在墙边种了蔷薇,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在意你。”
心口再次痉挛起来。
希斯尔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将陌生的情绪,连同对林奇不知何时开始的毫无来由的探究欲一起压下。
翼狮正生无可恋地趴在书房门口的地毯。见到希斯尔后,它站起来抖抖翅膀,换上一副“你竟还有脸回来”的表情,怒气冲冲质问:“你刚刚背着我去找林奇啦!这下你满意啦!希斯尔!你这个冷漠狡诈的混蛋!”
希斯尔啪地将门关紧。
翼狮在门口龇牙咧嘴了一会儿,迅速窜下楼,却失望地发现一楼空无一人,林奇已经回卧室休息了。
它只好自顾自地翻出一根干草,试着用爪子扒了扒。可是怎么都不对劲——记忆中,这根草在林奇手中时,那种沙沙作响让它无法抗拒的魔力似乎消失了。
翼狮悻悻上楼,在林奇的门口趴下。
“翼狮大人?”
卧室门打开了。
林奇已经换上睡衣,正准备睡觉。她弯腰摸摸翼狮脑袋,示意它可以进来。翼狮瞬间高兴起来,竖着尾巴进了卧室,满心欢喜地跑来跑去。
“我今晚能在你这里睡吗?”
“当然可以啦。”
“只有干净的小猫才能跟我一起睡觉。”林奇双手将翼狮抱了起来,熟练地对着它念了个清洁咒。她笑着询问翼狮的意见,“翼狮大人,我给你整理一下毛发吧。”
翼狮一本正经地答应。
它已经习惯被林奇称作小猫咪。
林奇用一把细齿梳耐心梳理着翼狮毛绒绒的蓬乱毛发和尾巴尖,将打结的毛发细细解开,并附赠了它一套按摩。
时间被拉得又静又长。
她将昏昏欲睡的翼狮从膝上抱到枕边,分给它一个被角。
林奇闭上眼,翻来覆去大半天却始终睡不着。
她无法停止思考和希斯尔有关的一切,特别是今天。而今天似乎格外不同。她竟并不对他口中说出的话感到意外。如果他真的需要一个厨师,根本也轮不到她。林奇确实有过这种隐秘的念头——不能毫无任何价值地留在这里。
希斯尔让她叫他名字……这算是个好征兆吗?奇怪的是,尽管他态度冷淡,甚至抗拒在她面前用餐,但她却能感觉到,希斯尔是纵容她的。
纵容她进入他的生活。
纵容她的靠近。
——纵容。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的瞬间,林奇感到一瞬心悸。
她不知道用这个词语描述是否准确。在原来的世界,她的人际关系淡薄得可怜,父亲和继母凯特对她不算差,却也没多上心,更谈不上满怀温情的纵容。她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只仅需满足生存需要的实验动物,一份等着被查阅的职责清单。
大多数时候,林奇都像一抹温吞迟钝的影子,做着这个幸福家庭的旁观者。她偶尔想起母亲,但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在时间中。
林奇平静地想,那个所谓的家甚至远不如在这里自在。
好在寄人篱下的时光早就过去了。
长大后,林奇自然而然地搬离父亲的家,申请回到从小长大的州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她租下一套风景秀丽的公寓。这里靠近轻轨站,西面是美丽的海湾。
独自生活。
认真感受。
林奇抚摸着翼狮的毛发,心脏发热。
自己在希斯尔身上所感受到的微妙纵容,是真实存在的吗?是因为她在虚弱期的照顾,让他对她放下了戒备?还是幻觉,由于她太想和希斯尔拉近关系而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