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但是一天只能吃一小碗。”林奇看了眼安静的希斯尔,“你也是。”
希斯尔握着餐叉的手停顿一瞬。
他否认:“我不爱吃。”
林奇笑眯眯地说:“好吧好吧。”
午休后,她和翼狮坐在庭院回廊上晒太阳。林奇手中拿着那本正中央被烧出一个洞的魔法书,反复尝试起自己从未成功过的复原魔法。
翼狮:“今天我累坏了。”
林奇:“可是你走到哪就在哪睡觉。”
“听别人说话也很累啊。”翼狮蔫蔫闭上眼,“他们的情绪和欲望一直往我脑袋钻,又吵又臭。”见林奇似是有些无语,它理直气壮补充,“一个个贪婪又胆小,区区地形变幻和几只骏鹰都能把他们吓得半死。”
林奇:“……”
它分明也被吓得半死。
翼狮冷哼:“就这样,还有人想取代希斯尔呢,真是不自量力。”
取代。
这个词又出现了。
取代希斯尔,取代迷宫之主。
“什么叫做取代?今天那些冒险者看起来都很害怕希斯尔。”林奇终于找到机会提出深藏于心的疑问,她尽量使语气自然些,“那天晚上也是,你说希斯尔要将他们……杀掉。”
“迷宫因欲望而存在,”翼狮懒洋洋地解释,“拥有强烈欲望的人自然是想杀掉希斯尔,取代他,成为新的迷宫之主咯。”
“在那之前,希斯尔当然得把他们杀掉。”
日光明朗,微风阵阵,怀中的翼狮闻起来就像一块蓬松温暖的黄油小蛋糕,林奇却浑身发冷。翼狮又慷慨激昂地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心脏狂跳,耳膜轰隆隆地响,响声下坠,闷闷砸至胸腔。
希斯尔并非不会杀死冒险者。
冒险者也并非全为探险而来。
她强迫自己理顺思绪:“可是我听说迷宫之主慷慨又善良,见到他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翼狮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它吃惊道:“哪个骗子说的?”
林奇大脑仍是嗡响一片,几乎丧失思考能力:“那……”
“幸运的事?”
有道声音在她身后缓缓响起。
一字一句,毫无起伏。
是希斯尔。
林奇的心脏彻底沉了下去,她想说些什么,喉口却如同堵了团干燥破布。她飞速思考着,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好在自己也没有说更多,比如满足冒险者愿望之类。林奇咽了咽口水,在脑海中编织说辞。
希斯尔继续反问:“慷慨善良?”
“林奇,你觉得我慷慨善良,见到我是件幸运的事,所以才要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却如锐器般残忍猛敲着林奇的心脏,“很抱歉,真实的我让你失望了。”
希斯尔简直敏锐得可怕。
是,也不是。
她是想回家。
她一开始也确实……失望。
刹那间,浑身血液几乎凝结成冰,寒意不断蔓延,刺得她每个毛孔都不断收缩。林奇大脑彻底宕机,僵在原地,连简单的转身都做不到。
翼狮也睡意全无。
“你别这样,”它紧张地舔嘴,刚探出半个脑袋,又被希斯尔陌生的神色吓得缩了回去,“我们俩就随便说说,也没说你的坏话啊。”
希斯尔置若罔闻,他注视着林奇的背影,这道视线因压抑而沉寂太久,此刻已变得近乎贪婪。
只要她否认,只要她愿意否认。
林奇动作僵硬地合拢手中的书,将翼狮放下,缓缓转身,看向希斯尔。
她口吻平静:“是。”
“完啦,”翼狮无力地瘫倒,“全都完啦。”
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缓慢而无声地破碎。那些因林奇而流至四肢百骸的灼热逐渐冷却、凝固。直到口腔内传来一丝腥甜,希斯尔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静。尽管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的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分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实。
他不该心存妄想。
她和他本就截然相反,她也绝不可能会——
林奇的心跳震耳欲聋,大脑却变得出乎意料地平静。她紧盯着希斯尔,试图从他的面孔上捕捉些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找到,她只能看着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面孔变得愈发漠然、冰冷,像一谭再泛不起任何一丝涟漪的死水。
林奇深深呼吸:“对不起,我不想骗你。我留在你身边确实是这些原因。我……”
空气中传来魔力波动。
传送门缓缓浮现。
希斯尔冷淡地阻止道:“别再说了。”
眼前之人脸色苍白得像是会随时晕倒。
“你听到的传闻是假的,我既不慷慨也不善良,”他放缓语调,耐心解释道,“我甚至学的都不是正统魔法,这也是我不能教你更多复杂高阶咒语的原因。我杀了很多人,死在我手上的冒险者不计其数,我和你想象中并不一样。”
他如灵魂出窍般,冷眼旁观着自己将她拱手推出。
“林奇,很多事情我只会为你做。”希斯尔声音有些哑,他说着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心中却是一片麻木,“或许这让你对我产生了误解,认为我是你……想象中那样。”
林奇站在原地。
她怔怔开口:“可是你的书还没修好。”
“不重要,”希斯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走吧,离开这里。”
他冷静吐字,感受着某种名为绝望的神经毒素正从心脏泵向全身,永不停歇,直到寸寸血肉化作顽石。可悲的是,在看到林奇脸上一闪而过的难过后,他仍渴望她愿意继续对自己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林奇却只是沉默。
刹那间,希斯尔的神经灼烧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张了张口。
下一秒,一具纤软的躯体径直撞了上来,身上沾染着浅淡、温暖明亮的蔷薇花香,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抱住他。
“希斯尔,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