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

你是这样自私、可耻。

你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心怀不轨、满口谎言的骗子。

希斯尔血液唰地一下凉透，心脏不受抑制地刺痛起来。湿咸的透明水色仿佛浸满玻璃碎片，扎破他隐秘的幻想、一厢情愿，扎得他鲜血淋漓。

“别哭。”希斯尔松手，轻声道，“已经变回来了。”

林奇垂下脑袋，掩饰般胡乱抹了把眼泪，又顺手摸摸耳朵。果然已经恢复原状，那股仿若连血管都暴露在外的热度也开始缓慢消退。

希斯尔垂眼：“去睡觉吧。”

在刚刚的某个瞬间，林奇以为自己会迟疑、犹豫，会反复衡量。但事实是，她什么都没想。

她毫不犹豫地又抱住了他。

希斯尔怔住，神色苍白，下意识地抬手将她重新搂住。

“为什么这个表情，”林奇哽咽着说，“别胡思乱想。我哭不是因为变形，更不是因为……讨厌你。”

脸颊传来温凉的触感。

心脏缓缓活了过来。希斯尔拍了拍她的后背，抬手，用指腹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将细细的水痕，连带着刚冒出来的一点湿意都拭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温柔的哄慰：“是不舒服吗？困了？为什么掉眼泪？”

林奇给不出答案。

眼睫被泪浸湿后黏作一缕缕，心脏也一片濡湿。

她只知道，现在的汹涌的泪意是因为他。她喜欢和他的拥抱、对话，喜欢和他相处的每一刻。他是这样美丽、神秘、口是心非……而她无可救药地被吸引。

“因为我感觉到幸福。”

我感觉到幸福。

我害怕再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感受。

她双眼明澈，望向他的眼神是这样外露，几乎诉说着所有心事。希斯尔的大脑陡然嗡嗡作响起来，耳膜传来的鼓噪锐鸣让他有些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他神色冷静地看着林奇，视线却近乎狂热。

等回过神，希斯尔才发现自己正紧扣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到指节能生生穿透皮肉，嵌进林奇腕骨的程度。

他低声道：“抱歉。”

“没关系，去睡觉吧。”林奇脸很热，“晚安……好吧，应该是早安。”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许久后，希斯尔才收回自己的目光。他的心脏依旧在狂跳，从未敢想的、微弱的希冀悄然滋生——林奇有可能也喜欢他。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的神经再次刺痛起来。

林奇真的会喜欢他吗？

喜欢他这样的人。

沉痛耻辱的过去，沾染鲜血的双手，不正常的精神状态。由于没接受过精灵魔法教育，他甚至无法为她解读更深奥复杂的正统咒语。这座迷宫到处都是迷瘴和魔物，她分明是那样害怕魔物。

林奇这样好，他竟敢在背地肖想她。她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却蛊惑般反复重复响起。

“她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喜欢你，喜欢翼狮，也喜欢这里。”

“她感到幸福。”

*

林奇再次醒来时已是傍晚。

难以名状的孤独扑面而来。在原来的世界，她会冷静地将自己的感受定义为“远古时代的基因记忆”，但现在，她将其定义为没能立刻见到想见的人。

翼狮幽怨地躺在卧室门口。

见到林奇后，它愤怒地弹了起来：“希斯尔纯粹是个混蛋！他只做了你一个人的饭！我问他‘那我呢’，他竟然让我吃土豆！生土豆啊！”

林奇：“……”

“嘘，小点声，”她说，“等下我给你做。”

翼狮满不在乎：“没关系，反正他也不在家。”它冷笑了一下，“可能是去查昨晚那人是怎么溜进来的吧，我就知道他这个破结界不行。”

说到昨晚——

林奇摸了摸翼狮脑袋，叹了口气。

现在仔细想想，昨晚的入侵者简直古怪至极。偷东西，他何必冒着无法被复活的风险，进入被结界覆盖的区域，闯入书房。这代价未免也太大。而书房里几乎全是书，且大部分都是各种类型的魔法书。除了书之外还有什么呢？他究竟想偷什么呢？他最后说的“藏”又指的是什么呢？

林奇心脏狂跳起来。

无限接近真相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厚着脸皮想，反正自己早就有了自由进出希斯尔私人空间的权利，为何不干脆去希斯尔的书房和卧室探查一番。

他是这样……纵容她。

餐桌上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烩饭，米粒吸饱了汤汁，颗颗莹白，蘑菇片被切得厚薄不一，被煎过之后，边缘泛着淡淡的、令人食欲大开的金褐色。

林奇能想象他冷静翻阅食谱的模样。回想起刚认识时希斯尔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态度，她感到一阵奇异而隐秘的满足。

秉承着最后的底线，她打算等希斯尔在家的时候，光明正大走进他的书房。

但希斯尔一直没有回来。

林奇对此很遗憾。

当晚，她独自进入希斯尔的书房。

这并非第一次，但林奇却感到非常紧张，她咽了咽口水，试图放下自己那超高的道德水准。在大概环视一圈后，林奇的目光落到希斯尔书桌，她注意到一只独特的木匣。

如果没记错的话，昨晚，这只木匣在希斯尔手中出现过。

她毫不犹豫地将其拿起。

木匣线条冷硬，很薄，并未被设下什么复杂的咒语。随着林奇的按动，咔嗒一声轻响，精致小巧的锁扣便迫不及待弹开。但木匣里并不是她以为的藏宝图或什么惊天秘信。墨黑色的天鹅绒内衬上，平整、安静地躺着一小叠纸，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她的字迹。

她写给希斯尔的字条。

每一张都在这里。

每一张都被保存地完好无损。

这些纸页，只在边缘有着浅淡的、被摩挲后的痕迹。能看出来，它们的主人就连翻阅都极其珍惜。

林奇怔在原地，头皮微微发麻，上呼吸道传来一阵可怕的热意。从来没有人如此清晰地注视过她留下的痕迹。就连她自己，都不会将自己留下的痕迹保存得如此完好。

她突然意识到——

像希斯尔这样的性格，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怎么可能默许她一次一次靠近他，直到彻底来到他身边。他的感情似乎远比她想象中开始得早。

林奇将木匣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她推门进入希斯尔卧室。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宽大的四柱床，床幔边缘是隐隐闪着微光的银色符文，一侧是高至穹顶的黑色书架，旁边有张搭着软羊毛毯的阅读椅。整体风格矜贵、华美，但细看会发现并没有过多装饰。家具器物的线条形状利落又强硬，透着不近人情的疏淡。

林奇绕过书架——

在卧室的另一侧，盥洗室的门微微敞开，透出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