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定贝丝的队友很快便会到达后,林奇和她告别,带着翼狮回到迷宫八层。
希斯尔果然不在家。
林奇有些不太适应。她坐在大厅,觉得自己像是位绝望的妻子。阴晴不定不回家的丈夫,以及青春期、藏着秘密的孩子。
此刻,这个“孩子”正眼巴巴看着她:“林奇,我们今晚能吃面包吗?”
“怎么突然想吃面包?”
“那个精灵说夹有树叶的面包,听起来很香。”
见林奇不说话,翼狮劝说道:“不如就把今天当作希斯尔的生日吧。生日需要吃一份很漂亮的树叶面包。”
“可以,”林奇思考片刻,“那我们干脆再做个蛋糕吧。”
精灵庆祝生日时吃面包,但人类庆祝生日时大多选择吃蛋糕。林奇不知道希斯尔更喜欢哪一种。但作为一个人类,她固执地想采用一套属于人类的习俗,以表示重视。
翼狮欢呼起来。
林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夸道:“翼狮大人,你今天真的非常威风!这是你原本的形态吗?”
翼狮洋洋得意:“是!”
林奇:“还有别人知道你能变这么大吗?”
“特罗洛普也知道,他见过几次。”翼狮仔细想了想,“你、希斯尔,还有特罗洛普见过。但只有你会夸我威风,林奇,还是你最好!”
“希斯尔不好吗?他可是你的主人。”
“他哪里好啦,他总是……”翼狮猛地回过神,双目睁得又圆又大,“你!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主人!希斯尔说的吗?可恶,他竟敢在你面前败坏我的形象!”
林奇微微一笑:“我猜的。”
翼狮觉得有些没面子。它颤抖着胡须,重新趴下:“还不是因为刚从地底世界出来,没什么经验。蛊惑希斯尔的时候不小心被他吞噬了。”
林奇神色复杂地看着它。
这个家伙真的是恶魔。
恶魔也会每天流着口水等饭吗?
林奇问:“被他吞噬?”
“很久之前的事啦。”翼狮似乎很不愿回忆,“我记得是在王宫的地牢,我真是倒霉。当时本来没想蛊惑他。毕竟,那时的希斯尔看起来都快死了。”
——地牢。
林奇抓住关键词。
心脏传来羸弱却清晰的刺痛。
所以,维持这座迷宫运行的,希斯尔的欲望是……活着。
林奇心中传来一阵强烈的预感。希斯尔的过去,以及这座迷宫最深处的秘密,已经近在咫尺。或许离她回家的那天也不远了。这分明是她一直以来想知道的,但此刻,她却因此感到一阵难言的恐惧。
林奇走向厨房。
她想做点什么让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
希斯尔出生那年的树叶自然是没有的。林奇打算等面包烤好后放几片树叶做装饰,用来糊弄翼狮。
她将整好形状的面团送进烤炉,转而思考起蛋糕的做法。
精灵是受大自然庇护的种族。林奇想在蛋糕中加入森林和泉水元素。画了个简单的图纸后,她在烤好的蛋糕胚顶部挖出一个浅浅的凹槽,用干燥香草粉加入蜂蜜,调成绿色,再撒上深色浆果粉和糖霜,铺成一层“可食用苔藓”。凹槽中被放入一块果冻模拟灵泉。蛋糕的夹层中也被塞满各种甜蜜鲜果。
“看起来特别棒,”翼狮夸张地哇了一会儿,试探道,“我现在想吃。”
林奇将边角料塞进它嘴里,冷酷道:“不可以。”
“希斯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翼狮对他十分不满,“也不知道上次那个该死的小偷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害得我现在都不敢闭眼睡觉!”
林奇动作一顿,脑海忽然蹦出一个极可怕的念头。
传送石。
上次她丢失的那颗传送石。
或许被湖水冲刷到岸边,或是地形转换后被人无意捡起,发现了上面附着的定点传送咒语。
所以,希斯尔才会用那样痛苦压抑的眼神看向她,看向她手中的传送石。
他并非是在担心她离开。
林奇的心脏直直坠了下去。他是否会觉得她留在他身边另有目的,再者,他是否会怀疑那枚传送石便是她亲手送出去的?
*
希斯尔回到迷宫八层。
庭院中弥漫着淡淡的植叶清香。自从林奇来到这里,这座死寂的庭院便开始一点点焕发生机,逐渐洋溢出花草、食物的香气。即使夜深,窗口也总亮着暖光。
今夜,这里却是漆黑一片。
如果不是庭院中蓬勃生长的植物,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遇见林奇之前。
厚重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大厅空无一人。
希斯尔静立在门口,浑身血液几乎凉透。他指尖冰冷,止不住地发颤。心脏被无形的手紧攥着,传来挤压般,不堪重负的疼痛。每下呼吸都扯出一阵难言的痛和痒。
林奇刻意向他解释昨晚的事。
她的态度很明确。
这件事只是意外。
她对他没有任何超出朋友范围的感情。
一直是他在心存侥幸,他也没有资格因为她的冷淡感到受伤。或许林奇离开了,或许她再也不会回到这座迷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刹那,剧烈而熟悉的疼痛在希斯尔脑海猛然炸开。随即是尖锐的嗡鸣,从耳膜深处涌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分明是无比虚幻之物,却快刺穿他的眼眶和颅骨。
尖叫和怒骂混杂着挤满大脑。
“把他和这个该死的地精拖回去!”
“爬起来,再弹一曲!”
“这双耳朵看着真叫人恶心!”
这些喧嚣像是散落一地的、鲜血淋漓的碎片,他分不清谁在笑,谁在骂。
希斯尔听见自己低低说了句什么。
但很快,特罗洛普饱含恐惧的声音响起:“不不!他疯了!希斯尔疯了!他不是故意的!不要再打他了!打我!打我!你们看不到吗!他快死了!”
在疼痛和鲜血中,嘲讽和怒骂中,有道清脆的声音穿透一切。
“闭嘴——”
那些尖利杂音依旧没停,他的大脑却奇迹般平静下来。
她不是第一个误闯活画的人。
但只有她看到了他。
有一缕模糊的的火光在黑暗中燃起,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在浓稠的黑暗中,它固执地一点点烧着,烧进希斯尔眼底,和从前地牢石壁上那缕火光,一点点重合。他漠然地看着,看它穿过晦暗,穿过疼痛,穿过那些难以名状之物。
飘渺纯净的暖色火光越来越近。
他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火光映照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她说——
“希斯尔,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