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将它握进掌心。
她松了口气,仍有些不放心:“那特罗洛普的传送石还安全吗?”
希斯尔解释道:“传送石里的咒文不是固定的。每使用一次,它们会重新排列,自动更替。上次那个人,应该只是找机会复制了一道一次性传送咒。”
但有谁能接触到特罗洛普的传送石呢?林奇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猜想。
“你今天说,如果不是特罗洛普,你早就死了。”
希斯尔:“是。”
林奇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她依然对他的过往非常好奇,但这份好奇似乎早已不同于刚开始。她清晰地意识到,她无法忍受自己对希斯尔曾经的痛苦一无所知。
不止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爱。
感情使人变得贪婪。她贪婪地想了解他,想知道他的过去,好的、坏的,甚至不自量力到想分担他的重量。
她心甘情愿地将牵挂,变成牵绊。
希斯尔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夜色寂静,他的眼眸像是破碎的、闪耀着锐利光泽的紫色宝石,他紧扣林奇掌心:“林奇,你想知道吗?关于我的过去。”
林奇呼吸几乎停滞:“很想。”
希斯尔微微一笑:“好。”
真正的故事简直像某种暗黑-童话。
一位老国王为彰显社会地位,满足虚荣心,命人从遥远的北中央大陆带回一个年纪尚小的精灵族男孩,想将男孩培养成一名吹拉弹唱、供人取乐的弄臣。很快,国王的新鲜感过去,将他遗忘在王宫,不闻不问。
随着时间流逝,男孩慢慢长大。
他所展现出的魔法天赋,让王宫中的人们既厌恶又害怕。糟糕的是,男孩的魔力过于磅礴,却从未经受过正统的魔法引导与训练。
在一次宴会上,他的魔力失控了。
魔力失控的余波掀翻了数张长桌,烛火倾倒,瓷器碎了满地。这让老国王觉得颜面尽失。他终于想起这个被自己抛之脑后的精灵,一怒之下,让人将他押入地牢。从此之后,男孩几乎成了王宫中饱受欺凌的存在。
没吃过一顿饱饭。
似乎谁都可以拿鞭子抽他一顿泄愤。
直到又一次宴会。
首席骑士醉酒,洋洋得意地说出男孩身世的真相。他假装遇难,博取了一位精灵族母亲的同情,并在她毫无防备时痛下杀手,只为掳走她那年岁尚小、记忆空白的幼子。
滔天恨意顿时点燃了男孩。
他自学古代魔法,唤醒了地下封印着恶魔的迷宫。恶魔和欲望息息相关,靠吞食欲望为食。欲望是意志的体现,恨是意志受阻时的反应。男孩没有任何欲望,他只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成了恶魔的主人,成了真正的迷宫之主。
故事走向和林奇的猜想极其相似,内容却远比她想象中残酷百倍、千倍。
希斯尔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口吻冷静,仿佛主人公并不是自己。他并未叙述细节,但林奇依旧能窥见其中一二——从特罗洛普遍布浑身的陈年疤痕,从希斯尔之前不愿展露于人前的双耳。
林奇视线有些模糊。她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希斯尔的表情。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后来呢?”
希斯尔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低声回答:“我活下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维持这座迷宫的欲望真的是活着。
林奇有些呼吸不畅。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又沉又痛,每次呼吸都扯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闷涩。所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幅活画,那个在壁炉旁,面无表情拨动鲁特琴的小男孩就是希斯尔。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副画……”
“是。”
希斯尔吻了吻她的脸。
林奇扑进他怀里,紧紧搂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眼泪疯了似的往下掉,只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些残酷冰冷的过去挡在外面。她甚至荒谬地希望自己能穿梭时空,去到那座王宫,去拥抱、抚慰那时的希斯尔。
“我的过去并不光彩。”希斯尔将脸埋在她的颈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对他们做了很糟糕的事。”
林奇并没多想:“所以呢?”
希斯尔:“你会害怕我吗?”
林奇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浑身力气,更紧、更急切地回抱住他,直到胸腔传来窒息般的挤压的疼痛,直到听见希斯尔紊乱、有力的心跳,她才小声道:“才不会。”
“我只是……”林奇微微哽咽,“有些心疼。”
希斯尔的心脏撞得胸腔发痛。
眼前之人的双眼又湿又亮,薄薄的眼睑泛着红,睫毛被泪水浸湿,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泛着细细的潮热气,生动鲜活得惊人。
他感到一丝病态、扭曲的喜悦。
——林奇真的喜欢他。
这份从天而降的喜悦,竟比曾遭遇的任何磨难都让他束手无策。
希斯尔:“林奇,你呢?”
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是这样美好,美好到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好在眼前的林奇是真实的。
反复说喜欢他。
因他而流泪的林奇是真实的。
对林奇的这份在意和好奇心,在认识她后的每个日夜,密密麻麻啃噬着心脏,带来无限趋近于痛的痒。他无可救药地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就像我曾经和你说过的那样。”林奇坦诚道,“我没有家,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我从小跟着母亲长大,后来她意外去世,我便被送去父亲家里生活。如果住的地方算是家的话,那我的家很远。”
她的语气过于平和。
令希斯尔的心脏传来一阵难言的绞痛。
“有多远?”
“很远很远。”林奇声音很低,“远到或许我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