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穿透树冠,在一片灰青色废墟中,洒下细碎明亮的光斑。石壁边缘的藓类植物油亮亮的,在死寂中透出一派生机。
林奇提高音量:“希斯尔。”
刹那间,一具熟悉的躯体凭空出现,从身后径直抱了上来。希斯尔埋首在她侧颈嗅了嗅,低低唤了句她的名字。
林奇略带不满地开口:“今天是我的私人活动时间。”
希斯尔:“我正好路过。”
他神色自然地直视着她,语调没什么起伏。林奇几乎被他的发言气笑:“好,你正好路过。”她看向脚边的裂缝,口吻无奈,“那我和萝拉脚边的石地也是正好开裂?”
话音未落,四周地形已彻底恢复原样。
山壁平滑,藤蔓垂落,再也看不出半点异动痕迹。而她所处之地,从始至终没感到过半分晃动。如果不是那几朵被挤得摇摇晃晃的紫色小花,林奇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林奇:“……”
她面无表情:“你这叫销毁证据。”
希斯尔沉默片刻,解释道:“你很高兴,你一直在冲她笑。”
这是彻底不装了。
林奇莫名觉得有趣:“微笑是社交礼貌,而且,人高兴时就是会笑呀。”她耐心解释,“萝拉给我带来了布里嘉他们的消息,所以我非常高兴。”
布里嘉。
又是这个布里嘉。
希斯尔只觉胸腔藏着什么酸楚、可怖的东西,即将呼之欲出。他清楚这些冒险者选择队伍核心的标准。这位布里嘉作为队长,必定有某些过人之处。而这个名字已从林奇口中吐出数次。
他语气冰冷地嗯了一声:“我听到了,她们也在找你。你想要跟她们走?”
这都想到哪去了?
“当然不是了。”林奇没将话说太满,谨慎地打了个预防针,“但如果还下迷宫的话,我肯定会和她们一起。”
希斯尔:“和她们一起?”
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精致面孔,林奇下意识想去牵他的手。与此同时,她心中疑窦重重,觉得这状况非常不对。该生气的人分明是她。林奇收回手,强忍着哄慰希斯尔的冲动,试图将对话带回正轨。
林奇:“希斯尔,你不能总是这样。”
希斯尔:“哪样?”
“胡思乱想。”她补充道,“还有,限制我和别人的正常交往。”
林奇在说到“正常”二字时重重咬字。
希斯尔没说话,他自然知道林奇是正常交往,不正常的人是他——他恐惧于失去林奇,恐惧于有比他“正常”的人吸引她的视线。
同时,他也感到深切的嫉妒。
这种情绪简直可怕至极,如同浓酸和毒液,一滴滴渗入脆弱、敏感的神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融化。
他嫉妒每个和林奇交谈的人,嫉妒每个被她提起的人。只要想到她们在距林奇一步之遥的地方,和她呼吸同一处的空气。他就感到难以言喻的失重和窒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和旁人是否有更亲密的接触,她们在林奇心中的分量,分别有多少?
希斯尔冷静反驳:“她想伸手抱你。”
“抱一下很正常,这也是礼节性的行为,”林奇认真地教导,“希斯尔,萝拉是个很好的人,她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根本不会……”她停顿一瞬,不知该如何表述,“不会有其他想法。”
不会有其他想法吗?
希斯尔垂眸看着她。浓而深的发和瞳,肌肤如同温润透明的瓷。黑和白,一切是这样分明,就连此刻隐隐流露出不满的模样也鲜活得过分。
她是这样美好,像一株无论何种境地,都会舒展枝叶的,不断汲取水分的植物。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希斯尔喉口发干,胃底泛着沉重冰冷的酸意。越珍视,越恐惧。得到的越多,越是患得患失。他被想象折磨得呼吸困难——林奇喜欢他,包容他,但如果某天她厌倦了呢?如果她发现,她可以拥有一个更健康、积极的爱人呢?
一个不会因她与旁人的正常交往,而露出这般丑态的爱人。
她可以离开这座满是欲望的迷宫。
希斯尔呼吸急促地吞咽了一下:“你觉得我太过黏人,行为也不可理喻,对吗?”
林奇:“……”
是有一点。
“我没这么想。”她艰难地将话题掰正,“我的意思只是,你不能阻止我的正常社交。”
希斯尔:“没有阻止。”
顶着林奇微微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口吻冷静地补充道:“林奇,我没有不让你和旁人见面,也没有对莱娜动手。”
林奇麻木纠正:“萝拉。”
希斯尔完全不在乎对方叫什么:“我没有对萝拉动手。”
“操纵地形发生变化不算阻止吗?最重要的是,这是在四层入口。”林奇觉得自己耐心快被耗尽,“你没听见她们说什么吗?这样的事再多发生几次,别人只会说这座迷宫彻底疯了,失控了。”
希斯尔紧盯着她:“我不在乎这些。”
林奇心脏一阵闷痛。
一座完全独立的迷宫,强大富庶,却无法产出任何馈赠,无法承纳任何冒险者——这绝不为世人所容。
她轻声说:“我在乎。”
“好,我不会再随意改变地形。我向你保证。”不等林奇开口,希斯尔话音一转,嗓音淡淡地提问,“那你的队友呢,为什么听见她们的消息便让你这样高兴。那个——布里嘉。”
林奇下意识开始解释。
“我们失散的时候,情况非常糟糕。我一直都很担心。她们可能会被传送到任何一个佐琳曾经去过的地方。布里嘉帮了我很多,我不该为能见到他感到高兴吗?”她声音越来越小,一阵头昏脑涨,“算了。”
他完全理解不了他的那条龙到底有多恐怖!自然理解不了在这种情形下滋生的情感有多珍贵。
林奇大概清楚,希斯尔在恐惧些什么。
但她完全不想和他站在随时可能来人的四层入口争论这些。林奇沉默着,不再看他,指腹悄然覆上传送石。随着一阵魔力波动,她凭空出现在庭院。
希斯尔紧跟其后。
察觉到他的靠近,林奇脚步一顿,将正在庭院睡觉的翼狮,随手捞进怀里,面无表情道:“别跟着我了,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想是否该多信任我一点。”
怕自己的话太重,她回头看向希斯尔,犹豫着补充:“如果你知道错了,我再——”
希斯尔正冷冷盯着睡得两眼发懵的翼狮。
林奇:“……”
简直不知悔改。
她闭了闭眼,去厨房倒了杯冷茶,抱着翼狮径直回到卧室。
希斯尔脸色极差地站在原地。
信任。
他信任林奇,他只是不信任别人。
林奇善良又极富正义感,对认识的每个人都是那样友善、耐心。他太清楚这点。如果有谁想吸引她的注意,甚至都不需要特殊手段。
他不应该表现得这样丑陋。
他完全可以用更隐秘、安全的方式阻止别人靠近林奇,可他难以遏制自己可怖的嫉妒心,他疯狂地想借此机会向林奇确认些什么。
林奇在卧室露台的长椅坐下,将手中的茶杯随手搁在一侧圆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