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熟悉的冷冽将林奇尽数包围。呼吸相错,希斯尔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掌间力道不容抗拒,迫使她直直仰着头,无法躲避分毫。唇舌相触的亲密带来短暂的满足,倏然,便被更深的渴和燥吞没。
林奇思绪渐渐回笼。
她后知后觉,刚刚的一切都是幻境——言行古怪的尤利西斯……曾经许下的愿望。真实的情境是,她选择抱住希斯尔,和他一起离开。
空气中没有一丝魔力,林奇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处幻境。
但她感到安全。
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赋予她某种权利,令她可以将一切抛至脑后,不管不顾,只遵从此刻的感受。
黑暗也让感官越发敏锐。
所有关于希斯尔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他的轮廓、心跳、唇舌间的温度、拂过脸颊的呼吸、紧扣着她的微微颤抖的手。
以及——
哪怕一片漆黑,被注视的感觉也太过强烈。
希斯尔在看她。
他似乎很执着于注视着她,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一些旖旎、湿热的回忆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林奇脸颊传来一阵灼烧感,不敢再想。
这个吻又重又急,带着放纵的意味,简直算得上肆无忌惮。
真奇怪。
他分明这样强势、疯狂,她却觉得希斯尔是脆弱的。
林奇心脏涨热不已。
只有她能看到他的这一面,只有她才能让他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晕晕沉沉间,林奇的舌尖被人重重吮了一下。她吃痛,下意识偏头躲了躲。察觉到她的动作,那只覆在林奇后颈的手猛然加重力道,几乎是粗暴地将人再次带向自己。
希斯尔的情绪极具感染力,很容易激起人的……对抗欲。
但林奇没有抗拒。
她主动抱紧他,无声安抚着他。
希斯尔身体一僵,神智似是终于清醒了些。在发觉林奇已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后,他没再继续这个吻,而是安静地将脑袋埋在她侧颈。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肢体语言却无一不在向她索求。
索求抚慰,索求她愿给予他的一切。
林奇再次回想起先前所经历的幻境——她和“尤利西斯”的交谈,以及和希斯尔互通心意前的那次许愿。
她的愿望。
原来他竟这样在意。
林奇不敢想,如果她当时许下的愿是回家,希斯尔会做出些什么。她心脏酸涨不已,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关于迷宫失控的原因,关于迷宫调查队,不知何时种下的荆棘之咒,更关于……他们之间。
她轻声道:“希斯尔。”
希斯尔轻轻“嗯”了一声。
“迷宫为什么会失控?”林奇强调,“你要如实回答我。”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希斯尔语气冷静地开口:“迷宫因欲望存在,我没有欲望。唯一的欲望就是,他们永远困在我打造的地狱中。”
是了,他的欲望怎么可能仅仅只是……活着。
林奇呼吸一顿。
心脏像感应到什么般狂跳起来。
“他们都解脱了。”
黑暗中,希斯尔的面庞微微有些扭曲。似愉悦,又似痛苦,凝结着难以言喻的疯狂和渴望。
“林奇,现在,我的欲望是你。”
林奇睁大双眼。
迷宫中的一切都早已超出她能预料、应对的范围。分开的数个日夜,她设想过许多迷宫失控的理由,但没有一条会是这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希斯尔就是这样的人。
敏感而强大。
高傲又忠贞。
他似乎永远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哪怕饱受凌虐,也从未低头示弱,抱怨命运不公。自学古代魔法,唤醒迷宫。如今,就连放弃这座亲手壮大到如此规模的迷宫,都没有丝毫犹豫。
他无畏桎梏、失败,毫无保留地做每件事。
包括爱人。
简直壮烈得像飞蛾扑火。
迷宫的消亡并不是一件公认意义上的好事,对冒险者、当地工会,岛上经济的影响都是巨大的,说出去只会令人惋惜。
心脏在胸腔激烈跳动着,林奇眼角一阵湿润。她想,她可以和希斯尔、翼狮一起离开这里,在岛上,或在某个风景秀丽的城镇,开始新的生活。或许她该问问希斯尔和翼狮,是否喜欢短途旅行。
“好吧。”林奇仰脸,“这里为什么这么黑?”
希斯尔的拥抱很用力,声音却很冷淡:“你说再也不想看见我。”
她从中听出些委屈的味道。
“你明知道那是气话。”林奇诚实道,“离开后的每天我都在想你。”
周围的烛光以一种朦胧、柔软的方式漫开,像是缓缓漾开的水波。她的视觉神经逐渐苏醒。从布置装潢看,两人应该是回到了她的卧室。
林奇终于能看清希斯尔。
他紧盯着她,眼睑处覆有淡淡阴影。烛光下,那双紫色眼眸显得越发幽深,鼻梁挺直。他的五官是冰冷、严苛的精致,极具攻击性,而那头色泽寒凉的银发,又为这种攻击性镀上一层不容忽视的冰壳。
希斯尔:“我不知道。”
林奇情绪稳定得出奇,学着他曾经的口吻回复:“那你现在知道了。”
希斯尔面无表情看着她,再次俯身。
一吻结束,林奇靠在他身上,困倦地闭眼,求饶般叹了口气:“好累,让我先睡一觉吧。”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熟悉的卧室,她几乎是立刻就睁不开眼了。最近几天,林奇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希斯尔沉默着将她抱上床。他替林奇脱掉外袍和鞋,让她趴在自己怀里。
“睡吧。”
林奇迷迷糊糊地问:“替伤咒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你离开的那天。”
“是在我们吵架的时候吗,”她困意消散了些许,闷声问,“为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个咒语会不会很痛?”
希斯尔:“不痛。”
他冷静地想,一个替伤咒并不算什么。那时,无论林奇选什么,他都不准备让她离开,偏偏他的魔力失控了。
林奇用力搂住他的腰:“对不起。”
“我不该说那种话。但我当时太愤怒了——你胡乱揣测我的想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她顿了顿,睁开眼,“你觉得我对回家的欲望,大于对你的感情。觉得我……没那么喜欢你。”
在听到“回家”一词时,希斯尔脸色骤然变了。他的面孔越发苍白,眸色几乎难掩恐惧。
简直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林奇再次意识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操纵他所有情绪。
能使他平静下来的,也只有她。
她撑着床想坐起来,刚一有动作,便被希斯尔直直抱住,他指尖又开始发抖,鼻梁抵在她侧颈,激烈地呼吸着。
“好了。”林奇拍了拍他后背,“我在这里。”
不知过去多久,希斯尔终于平静些许,他声音沙哑:“你永远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