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桂苑村。
文诗雅在村里打听了一上午的消息,一回来就向文泠禀报:“哎,哥!村里田婆婆的儿媳妇刘姐刚刚从京城回来,听说,太子把他那几个弟弟妹妹都赶出了东宫,意图独掌大权嘞!”文诗雅正玩弄着从村里桂花树上摘下的几簇桂花,“哎,这太子可真不是人!又是要打仗,又是要掌权,听人说他还要弑君呢,无能又无情。他一登基,我一定天天带头写反诗!”
文泠盘着素色念珠,珠串随性缠于素净指尖,素指轻垂时,珠串自然萦腕绕指。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诗雅,不可如此议论太子。当年若是没有他,我怕是早已被丢在乱葬岗,你也不可能被我捡到。太子心怀万民,做此番动作也应当有不可言说的难处……”
“可他赶走手足是事实!”文诗雅愤愤不平,“他救你是八年前的事了。八年,就算是庶民也会变了,何况他还是太子!”
文泠沉默了。朝堂上的任何事情,他一概不愿听。无论是手足情深也好,自相残杀也好,都与他无关了。能够独善其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母亲行刑那天,亦或许是妹妹被刺那天吧……
可天不遂人愿。或许命中注定躲不过这一劫,他想尽办法逃避,可麻烦事终究还是找上他了。
此时,窗外众马平川,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闯入村子。村中人屏息凝神,却又忍不住悄声议论。为首的是是个意气风发的贵气少年,目测不过十四五岁。骏马飞驰,一片朝气迎面而来。最终,果然还是在文泠的破屋子前停下了。
村中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惊异的,有八卦的,有震撼的,有欣喜若狂恨不得去骑马兜风的(比如文诗雅)。
文泠见这阵仗,立即就猜到了他们一行人的目的,只得扶额轻叹,独自去会会这个少年。
此时,少年也已下了马。他身形挺拔,个子不矮,竟比文泠还要高出两寸许。身形虽略显清瘦,却并不单薄,反倒十分耐看。一身武艺定然极为出众,言行举止却全无粗莽之气,反倒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宛若一介书生。他抬手作了揖:“晚生千贤,有一不情之请。”
文泠的脸色更难看了。毕竟千贤是大煦的小皇子,更何况,他的母亲,正是数日前那木棺中的宁贵妃。
文泠面不改色,向千贤回了个礼:“草民何德何能,让皇子亲自来请?”
千贤恭恭敬敬地答道:“晚生受皇兄之托,特请先生进宫。”
文泠挑了挑眉,心中诧异,便问千贤:“可是太子请草民进宫?”
可千贤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晚生所谓的皇兄,可并非太子千洛,而是晚生的另一位皇兄,千屹。”
这个千屹,文泠倒是听说过。他是太子唯一的弟弟,传闻自幼时起,便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十八般武艺都样样精通,并且当时因为太子性情温顺,不宜做乱世之君,皇帝甚至想立他为储君。可现实却并不如意。当他仅十几岁时,便有人想利用他的身份,威逼利诱让他杀了皇帝。人人都猜测那人是大晏当时的皇帝孟明帝派来的密探,可文泠知道,那人的身份并没有这么简单。不过千屹并没有真的弑君。他奋力反抗,结果就是被人强行喂了毒药,他直接睡了大半个月,醒来之后人就傻了。大煦百姓纷纷叹惋,都说如果千屹没有被喂毒药,或许还能成为“五神童”外的第六人。
所谓“五神童”,就是大琅末期至如今的五位神童,分别是幼时的千太后、大煦的永乐公主千锦夏、大晏当今皇帝孟殊,还有文泠自己和他已逝的亲妹妹文诗苑。
一个傻了的皇子,请自己进宫有何用意?这内里必有蹊跷。
文泠并未说话,反而领千贤进了屋。屋内有一佛像,大约仅有两个巴掌大,已有些旧得褪色,却被端端正正的摆在了高台上,佛像前还点着三柱未烧完的香。文泠进屋后于桌前端坐,静默地盘着手中的素色念珠。
千贤一见佛像与念珠,心下了然,便问:“先生信佛?”
文泠垂眸,理了理长袖:“谈不上信。“
“神佛只存于冥冥之界,是不能太信。我的母亲也信佛,屋中也有一个小佛像,还不知从哪儿听说,在佛像背后刻自己杀过的人的名字,就能表达忏悔。”千贤在来之前就知道,一个考了状元却拒绝做官的人,必定是难请至极的,但一听这话,心中便升起了一丝希望,“听先生之意,也是不想再颓然下去了。如今皇兄特意派我来请您进宫,先生您不如就从命了吧。”
“我一生无欲无求,唯有两个愿望,一是愿将来的日子日日无忧,二是愿我和的两个妹妹都长命百岁。其余的,一切随缘就好。至于做官,我也曾想过。可是如今我不想了。”清冷话语入耳,如冰水倾落,瞬间碾碎千贤心头满怀希望。。
“不过我这次愿意入宫,”文泠话锋一转,道,“但是我要求要随时接触到太子和你所谓的皇兄千屹。”
后来他们又谈了些事情,不过并不重要。
千贤步出屋外,文泠缓步走到佛像跟前,俯身虔诚一拜,眼底平静无波,不起半分涟漪。待礼毕,他旋身绕至佛像背后。佛像背光之上,竟赫然镌刻着几行触目惊心的名字,字字冷冽。而这些名字的主人,无一不是两年前璘夜政变后,惨遭暗杀的大晏重臣。
桂苑村的桂花快要谢尽了,清风卷着残香轻轻漫开。文泠垂着眼,缓缓将文诗雅方才采撷的零落花瓣,小心翼翼拢进清瘦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