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闻是什么时候开始传起来的，和铃说不清楚。

显然黎森清也没有考虑到这些，他习惯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在他眼里，他只不过是遵从他爸妈的要求关照了一下和铃，哪里谈得上什么绯闻呢。

但学校里的其他人不这么看。

绯闻真正传进和铃耳朵里，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和铃和王雨桐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雨桐去拿筷子，和铃则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斜后方有人在讨论关于她的事。

斜后方坐着三个女生，她们并没有看到她们谈话中的女主角就在她们附近。

“就是八班那个，坐讲台旁边的。”

“腿不太方便的那个？”

“对，就是她。我听四班的人说，黎森清主动找的她，还给她买过吃的。”

“真的假的？黎森清？”

“骗你干嘛，好多人都看到了。”

和铃吃饭的动作愣了愣，没想到会有人谈论黎森清和她的事。

“黎森清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她，肯定是同情吧。”

“嘘小声点，她好像就坐在我们斜对面”

“切，她又听不到。”

什么听不到，她听得清清楚楚！和铃想站起来到别的位置，但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有什么错？凭什么是她走开，她没做错什么！

王雨桐端着两碗汤回来，看到她的脸色，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和铃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过王雨桐很快就注意到了斜后方有几名女生时不时飘向和铃的目光，她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着什么，其中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头发甩来甩去的。

“你们说完了没有？”王雨桐把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溅了一些出来，瞪着那几名女生，“吃你们的饭，嘀嘀咕咕什么呢！”

那几名女生同时看过来，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女生拉了一下。她们几个人对视一眼，端起餐盘走了。

和铃朝王雨桐感激一笑：“谢谢，不过你不用——”

“我知道。”王雨桐坐下来打断她的话，把汤推到她面前，“别理她们，闲的。”

和铃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喝了几口汤。

接下来几天，和铃开始在各个场合听到类似的议论，那些话像长了腿一样追着她跑。

某次经过五班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一个男生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到她。

他手里拿着篮球，大概是想去操场打球。看到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下落来到了她的机械假肢上。

和铃脚步顿了顿，让他先走。结果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直接转身返回了教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叫喊。

“卧槽，我刚才在门口碰到黎森清那个女朋友了！”

然后就是几声起哄的笑：

“真的假的？”“长什么样？”……

和铃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心想：不要在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了。

但实际上，不在意不行。

最后一节课结束，和铃去了厕所，推门走进去，拐进最里面的无障碍隔间，关上门。

刚坐下，外面就进来两个人。高跟鞋的声音，看来是老师。和铃松了一口气，准备等她们走了再出去。

然后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听说那个和铃的事了吗？”一个老师的声音，说话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厕所里能听得很清楚。

“八班那个？听说了。现在的孩子真是，才高一就开始谈恋爱了。”另一个老师的声音更年长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叹息。

“也不是谈恋爱的吧，我觉得应该就是传传。但影响确实不好。周老师应该会找她谈谈的吧。”

“谈了也没用，这个年纪的孩子，你越说她越来劲。而且那个女生，情况比较特殊，管得太严了又说学校不近人情。”

“也是可怜人，但可怜不能当借口，该管的还是要管。她那腿本来就不方便，再因为这些事情分了心，以后怎么办？”

和铃坐在隔间里，指甲掐进掌心。

可怜。又是这个词。

那两名老师又说了一会儿别的，换了话题。

关门声响起，厕所重新安静下来，和铃才推门出去。

来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她脸色发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从T省过来的时候，爸爸妈妈在机场送她，拉着她的手说“要努力”。她在康复医院咬着牙做训练的时候，康复师说她“坚强”。她以为只要够坚强，够努力，就不会被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待。

但现在她发现，不管她多努力，在别人眼里，她首先是那个“残疾女生”，然后才是和铃。她的假肢比她的名字更被人记住，也比她的成绩更被人关注。

她以为来A省就能重新开始，做一个普通的、不被特殊看待的高中生。但她的假肢比她先到了A省，在她还没下飞机的时候，那条假肢就已经在决定别人怎么看她了。

和铃叹息，用冷水洗了脸，在厕所又待了一会儿，直到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才返回教室。

王雨桐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有点红。”

她说：“刚才洗了一把脸，水进眼睛里，揉了几下就红了。”

“这样啊。”王雨桐相信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