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你要批评我们吗?”白守成没等他喝上一口茶就开口问道。
王一鸣抿了口茶,“批评有用吗?你听得进去批评的话吗?”
“孩子们,你们是不是觉得事已至此,接下来事情就该朝着处分批评、家长严管、剥夺你们交流的权利这个方向来走。”
众人有些忐忑,王一鸣推了推眼镜。“咱们啊,不能只看事情结果,不看缘由和过程。”
“人的情感是不可控的,你们这个时期互相欣赏、有所爱慕,这都是很正常的情绪和感受;当然,在成长阶段执着于找寻自我、偏要打破常规,这也很常见。”
众人闻言点头。
“但是,不能打着找寻自我的口号无视规则。学校是学习的地方,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不然一切都乱了套了,学校会成为失控的场所,而你们”王一鸣看了眼白守成,又看向苏沐卿,“也许有一天会后悔,后悔在该学习的时候没有沉下心来,后悔与自己想去到的未来失之交臂。”
“年少的时候,很容易为了证明某些道理去走偏了路,等回过头重返赛道时又生出懊恼与责备,这些负面情绪我希望你们可以规避。”
“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课题和道路。我只希望你们在找寻道理的过程里不要迷失了本心、本末倒置。高中短短三年,转瞬即逝,珍惜时间做你们该做的事,不留遗憾不要后悔。”
“可学生应该做的事,只有学习吗?”林莫暄问道,她困在疑惑里很久了。
王一鸣喝了一口茶,郑重的点头,“在学校,学生就应该以学习为主。”他把杯子放在一旁的课桌上,“也许你们会觉得老师和家长刻板又严苛,但正是因为我们也曾经历过你们这个时期,或许我们也曾走过一些弯路,才更加希望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你们顺顺当当的步入成年人的世界。”
“再说点其他的吧,”王一鸣看了看茶杯,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我呢,高中时暗恋过一个女孩,看见她我就开心,就有劲儿奋斗。那个时候我们除了读书,还要操心家里的农活儿,要为生活而奋斗,不是谁都有机会去考学的,家里能出个大学生是天大的喜事。”
“那时候,她是年级第一,是我们镇上最有希望考大学的。我就想啊,我也得考上大学,不然我就没法儿继续见到她了。”
王一鸣看见面前众人听的入神的模样,笑了笑,“我这可不是鼓励你们学我啊,现身说法、就事论事,个例个判啊”,众人点头,期待下文。
“我把对她的喜欢都写进了日记里,想着等考上了大学,我就表白,其实我猜想她也是喜欢我的,不然怎么会告诉我她想去的大学是哪所呢。”
王一鸣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被壁。
“然后呢然后呢?”苏笠小声催促了起来。
“然后,我们很自然的开始探讨题目,聊家庭的困难、未来的期待、人生的规划,我们把时间加劲儿的用在学习上,就为了上同一所大学,对于当时的我们而言,一起上大学是可望不可及的目标,只要达成了这个目标,任何困难都不再是困难了。”
王一鸣回忆起久远时间里那个总是啃笔头的少女,笑的温柔,揉了揉眼睛,而后看向众人狡黠一笑。
“所以,在不同的时代,同样的时期,同学们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呀,不然靠什么写好你们的青春故事?”
众人哑然,故事结束的戛然而止。方默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吐真剂,他依稀觉得王老师的故事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奇怪,此时此刻如果有瓶吐真剂,是不是可以让王老师吐露全部。
可真那样了,就会有林莫暄想知晓的答案吗?他看向认真思考的林莫暄,摇了摇头,答案还是交由自己来找寻吧。
“你们呀,”王一鸣突然有一瞬间的落寞,很快就消散了,“试试看和父母们多多沟通。一次不成,就下次再说。”
“你们都是第一次做孩子,横冲直撞寻求理解;其实你们的家长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他们也会犯错,也有不懂得的道理、不理解的事物。”
“所有人都是在岁月的单行道里摸索长大。既然谁也没法定义未来,万事没有固定解答,那就把一切交给时间,在摸索自我的同时,学着与身边人磨合相处。”
“总说过了成人礼,孩子就长大成人了。但成人并不是长大的终点,它只意味你将跨入新一阶段,能更加有能力接纳自己也接纳他人。”
王一鸣看着思考的众人,又喝了一口茶,温度正好。
“白守成,你和苏沐卿把检讨好好写了,公然挑衅规则除了带给你们麻烦,似乎没有其他的好处了。试试看用无可指摘的成绩和有效沟通让你母亲逐步拥有安全感,拿到你想要的主动权。”白守成思考半晌,点点头。
“苏沐卿,与其口是心非的沉默着、期待着,不如把想说的话直白的说出来,给你爸妈多一些机会看见你、陪伴你。”苏沐卿低声应了声好。
王一鸣转头瞥向其余几人。
“方默,林莫暄,你俩打算什么时候坐回同桌啊?”
“苏笠,我让你坐顾晟旁边是让你天天上课讲小话吗?顾晟你支棱起来啊,好好管管同桌啊。”
“夏添你什么时候能拿个榜一啊,天天见你嘴巴叭叭,这魅力值到底是差在哪儿了。”
“原懿啊,你喜欢生物可以,但给学校的抽屉还是保留一点生气吧…想做标本或者养小生物回家安心做啊。”
众人听到这,着实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原懿不舍的偏头看了眼自己的抽屉。
“咱一班的孩子啊,都是好孩子!”王一鸣起身,舒展了下腿脚,“今天咱们的谈话是我们大家伙儿的秘密。为人师表啊,我自认不是个多好多好的榜样啊。”
“对了,我还有几句话要说,”王一鸣喝了口茶,深吸了一口气,“一个个的不去准备参加仪式,是不是要给你们加点作业?”
少年们相看无言,转而笑闹着跑出教室。林莫暄跑了几步,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教室,她突然发觉:其实很多事情永远不会有最终答案,此刻遇见的种种,于她而言,都会是好事,因为所有的当下都在堆砌塑造出未来的她。
方默听见身后的动静,走回来微弯下腰,循着林莫暄的视线望去:王一鸣正一一收起大家弄乱的座椅。
他悄悄拍了拍林莫暄的肩膀,小心牵起她的袖子示意离开。林莫暄顺着方默的力道,挪动着步子,没几步便小声开口:“你觉得好的榜样…”
话没说完,方默的声音轻柔柔传来:“我觉得为人表率,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他转头正对上林莫暄不住地小点头和明亮亮的眼睛,不禁笑道,“王老师的自我判断,不准”。
笑意从方默嘴角飞速且悄悄的爬上林莫暄的嘴角:
“无比认同。”
校园里反复回荡着“成人礼即将开始”的广播。
王一鸣收好最后一把座椅,拿起水杯回到了办公室,在喧闹里熟练地敲了一阵杯盖,打开看了眼茶叶,嘟囔了句:“真苦,该换茶了。”
教学楼下家长和学生们一群群向体育馆走去,王一鸣泡好新的茶水,又敲过一轮杯盖:“诺,这群孩子,和当时的你,一个样儿。”
日光拉长他在楼道里疾步的影子,茶杯里刺啦啦溢出一个极为细小的水泡,如果茶杯盖会说话,它一定迫不及待的宣之于众:
这敲杯盖的习惯,和彼时的她,一个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