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思寺后面的山林里,城中来的老爷太太们漫步在石阶上,身后跟着一连串的下人,像是走在他们府中的后花园里。
刚才在寺中,有父母教导,年幼的少爷、小姐憋着性子,不敢吵闹,如今到了山林里,像是放出笼子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嬉闹了起来。
闻思寺这些年的香火,有一半用在这片山上。
脚下由天青石铺就的石阶、林中的八角小亭、湖畔的水榭、豢养的小鹿……处处都需费银钱修葺照料。
林德放瞥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对陈锦盈道:“我瞧见了郭总督,我去拜会一下他。”
陈锦盈浅笑道:“老爷去吧,这里有我。”
林德放看向身后,“存哥儿跟我过去。”
林杼存也是难得出来,望见山林景致,胸中为之一畅。冷不丁地,却听他爹叫自己跟着,林杼存忙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这番样子落在林德放眼中,令他微微蹙起了眉。
“你们就不必跟着了。”林德放喝道。
脸上才绽出欣喜笑容的周妈妈为之一愣,脚步顿住,怯怯地应了声。
林杼存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回头依依不舍地瞧着周妈妈,林德放眉头皱得更深,只觉儿子这样是被身边婆子丫鬟过于宠溺所致。
周妈妈虽不知老爷为何像是发了脾气,但存哥儿能跟着去见郭总督,总归是一件好事,便朝存哥儿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陈锦盈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只见林德放眉头松泛开,冲钟妈妈怀里左右乱看的安哥儿张开双手,笑呵呵道:“安哥儿也随我一起去吧。”
陈锦盈嘴角翘了翘,说道:“那叫钟妈妈也一起跟着吧,安哥儿还小,若是他闹腾起来,就叫钟妈妈抱他回来,免得扰了郭总督。”
被林德放抱在怀中的安哥儿长着一张带两个深深酒窝的福气圆脸,林德放是他熟悉的人,换了个人抱他也不哭不闹,此刻他趴在林德放的肩头四处乱指,嘴里含混地发出“啊啊”的叫声。
也罢,安哥儿这个年纪还离不了乳娘,叫她跟着倒也无妨,只是安哥儿再大些,就不能叫这些乳娘时常跟着了。
林德放颔首,抱着安哥儿往郭总督的方向去,林杼存、钟妈妈、李忠、李义等人跟随在他身后。
陈锦盈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忖:二品漕运总督乃是淮安山阳最大的官,老爷何时结识了这位郭总督?
“娘,我们去那边吧!”林栖梧指向西边,远处山涧波光潋滟,沿溪而上,是一泓潭水。
陈锦盈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她们来过闻思寺许多次,倒不怕在山林中迷路,更何况林中还有其他府邸的贵人,身边也跟着这么多下人。
林栖梧立马拉着妹妹们往水边去,李乐云等丫鬟连忙跟上。
到底是山林,还是有很多潜在危险,若是小姐们出了事,她们少不了要吃苦头。
陈锦盈在后面慢慢走着,眼瞅着几个女儿和自己越来越远,吩咐道:“梁嬷嬷,你去看着小姐们,别叫她们太靠近水边。”
梁嬷嬷在主子面前跟换了个人似的,笑得颧骨都快要和眼睛挤到一处了,“是,太太。”
她带上几个婆子、丫头,小碎步地往山涧跑去。
清水从石罅间流淌,蜿蜒地冲刷出一条水路,两岸横七竖八堆着许多湿漉漉的石头,鲜绿的苔藓爬满石面。
见惯了白墙黑瓦,这里的景致倒令几位小姐怡然自得。
林栖梧踩着苔石继续靠近水流,嘴里兴奋地呼喊:“你们快看,这水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小鱼!”
林栖吟站着没动,林栖萱已经冲过去看了。
“你们快回来吧,小心掉进水里。”林栖慧在远处担忧地说。
林栖萱摆了摆手:“这水又不深,掉进去也顶多是湿了衣服。”
徐妈妈、田妈妈、度敏、香橼等人一边踩着苔石往大小姐和四小姐身边去,一边劝她们回来:“小姐,赶紧回来吧,那头危险,水打湿了鞋,走起路来也难受。”
林栖吟虽没说话,不过看她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显然也是担心的。
李乐云抽了抽嘴角,往水里看去,估摸着真掉进去,水也就到小腿的位置,实在是太小心了些。
不过她们本就是娇贵的千金小姐,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反倒是李乐云那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她便也跟着度敏等人踩在苔石上,眼巴巴地望着两位小姐,唯恐她们一不小心栽进水里。
“姐,我们让人捉几条小鱼回去吧!”林栖萱指着水里游动的鱼。
府里的太平缸里也养了鱼,只是条条都养得肥硕,不像这里的鱼都还细小,能从指缝间溜去。
林栖梧虽亦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你忘了我们来这儿还要做什么了?”
林栖慧见她们始终不回来,正巧梁嬷嬷气喘吁吁地赶到她身边,便道:“娘快要过来了,你们赶紧回来。”
林栖梧和林栖萱这才听进去。
这是在外头,她们这般行止,说好听点是活泼,说的不好听,就是没规没矩,没个大家小姐的样子。